秦陌没有多问,她跟着陈锐出了门,发动引擎,车灯在夜色中亮起来,两道白光切开一大队院子里浓稠的黑暗。
  深夜的江城市区路上几乎没有车,秦陌把车速压得很稳,不赶也不慢,每一个路口的红绿灯都恰好赶上绿灯通过,像是有人在提前清场。
  车停在刘长海家楼下,那棵桂花树还在院子里,太阳能灯已经灭了,只有一楼客厅的窗户里透出一层被窗帘滤过的暖黄色光晕。
  陈锐敲了三下门,节奏是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打开了,刘长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嘴里叼着那根永恒不点的烟。
  他朝两人点了下头,侧身让出过道。
  客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中队长赵成林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白开水。
  张栩坐在餐桌旁边,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U盘定位系统的实时监控界面,一个小绿点在屏幕中央的地图上安静地闪着。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赵成林朝陈锐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只有在老搭档之间才会出现的默契笑意;张栩冲秦陌抬了一下下巴,眼镜片在笔记本电脑的冷光里闪了一下。
  刘长海关上门,反锁,把窗帘又拉了拉。
  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把四个人轮流看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晚能来的都是自己人。”
  “刚才张栩已经跟我说了你的计划——用假U盘钓鱼,这个办法很精妙,也很大胆。”
  “一旦咬钩的是我们猜想的那个人,整个案子就翻过来了。”
  “但是如果钓不上来,或者中间出了任何差错,伪造证据这条线就彻底兜不住了。”
  他把嘴角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放在茶几上。
  “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
  “一中队的赵成林,跟我办了十二年的案子,风里雨里没掉过链子。”
  “张栩,一大队最好的技术员,技术上的事交给他我从来不问第二遍。”
  “陈锐,你虽然现在是半自由状态,但你破的每一桩案子我都全程看着,你的判断力我心里有数。”
  “秦陌,你刚从军队转业到局里,没有人比你更干净。”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四个人的脸上依次停了一拍。
  “别的不说了。”
  “这次行动事关机密,如果失败了,我们几个很可能不光是脱警服那么简单。”
  “你们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我刘长海事后绝不会有任何想法。”
  客厅里安静了三四秒钟。
  赵成林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
  张栩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陈锐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秦陌没有动,她的站姿和她在靶场上一样——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前倾,随时可以启动。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刘长海点了下头。他转身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上面那层取下来一个旧鞋盒。
  鞋盒打开,里面不是鞋,是几部全新的手机,黑色的,基础功能机,外壳上没有任何品牌logo。
  手机下面是四张未拆封的SIM卡。
  “这是安全手机,一人一部,号码只有我们五个知道。”
  “存通讯录的时候不要存名字,用编号——我是一号,赵成林二号,张栩三号,陈锐四号,秦陌五号。”
  “有任何重要的事,打这个电话。”
  “如果情况紧急不能在电话里说,到海丰茶楼,三楼302包间,报我的名字,老板是自己人。”
  刘长海说完,转身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拎下了一壶刚烧开的水。
  他把茶叶拨进茶壶里,开水冲下去,铁观音的兰花香慢慢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他把茶壶和五个茶杯端到茶几上,坐下来,拿起一个茶杯在手指间转了转。
  “下面我们研究一下详细计划。”
  话还没说完,张栩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往后滑出去,椅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他一只手撑着餐桌,另一只手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所有人。
  屏幕上的监控界面已经变了——那个小绿点不再静止,而是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沿着人民路由西往东,速度稳定在五十迈左右,正往城东方向驶去。
  “有情况。U盘离开了一大队。”
  刘长海一把把茶杯按回茶几上,茶汤溅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立即出发,跟上他!”
  ......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刘长海家的小区,张栩坐在赵成林那辆车的副驾驶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的小绿点沿着地图匀速移动,已经出了主城区,正往清水河方向靠近。
  陈锐和秦陌开第二辆车紧跟在后面,两车之间保持着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绿点在清水河畔停了下来。
  那是一片废弃的旧码头区,河堤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几棵歪脖子柳树从堤岸上斜伸出去,枝条垂在水面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河对岸是几家已经关停多年的砂石厂,黑漆漆的厂房轮廓在月光下像几头蹲伏的巨兽。
  他们把车停在距离定位点三百米外的一排废弃平房后面,熄火,下车。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草腐烂的泥腥味和工业废水的铁锈味。
  赵成林走在最前面,秦陌紧随其后,陈锐拎着从车上拿下来的灭火器,张栩和刘长海一人握着一把从后备箱翻出来的大号扳手,五个人沿着河堤的斜坡往下摸。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半,河堤上的能见度很低,只能勉强分辨出前方十几米内事物的轮廓。
  一个黑影从停在河堤上方的一辆车上下来,关车门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个黑影缓缓的走下河堤,赵成林走到车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车牌。
  他转过来对身后的几人做了个口型:队里的车。
  赵成林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手枪,拇指按下保险,套筒在月光下滑过一道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拉套筒上膛的动作极其缓慢,用虎口和食指控制着套筒的复位速度,让金属摩擦声降到最低——但在寂静的河堤上,那一声轻微的咔嗒还是清晰得像一根枯枝被踩断。
  秦陌也从腰后拔出配枪,压低声音,“这次千万得要活的。”
  五个影子开始在河堤上无声地移动。
  那个黑影走得很慢,每走两三步就会停下来,转过身往后看。
  他停下来的时候,所有人也都停下来了。
  他往前走,所有人也往前移。
  赵成林突然压了一下手掌,所有人同时趴倒在河堤的草丛里。
  野草扎在脸上,河堤上的碎石硌着膝盖,没有人动。
  等了快半分钟。
  那个黑影站在河边没有动,突然一片火光亮起来。
  火光在黑暗里显的格外刺眼,那火光是从一个垃圾桶里忽然蹿了出来。
  借着火光,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