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上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秦陌的枪口死死抵在王守正的后脑勺上,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
  她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肩膀在月光下一上一下地剧烈起伏。
  赵成林站在她左边两步远的位置,两只手平伸在身前,掌心朝下,像是在安抚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猛兽。
  “秦陌,把枪放下!”
  “人已经铐上了,带回去该怎么审怎么审,你不能在这儿开枪。”
  张栩在右边,脸色比月光还白,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话,但每次话到嘴边都被秦陌扣扳机的那根手指吓了回去。
  王守正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的脸贴着碎石地面,眼镜早已不知甩到哪去了,嘴里全是沙土。
  手铐的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河堤上格外清晰
  但他一个字也不说。
  他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到碎石地上,在月光下洇成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陈锐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轻,把灭火器放在地上,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向外。
  “秦陌,王守正背后还有大鱼。”
  “你想想看,他今天的行为有点奇怪——要销毁这个证据,他有很多机会。”
  “他可以在办公室里把U盘剪断,可以趁人不注意把它踩碎冲进马桶,可以在回家的路上把它扔进任何一条下水道。”
  “每一种方法都比半夜开车到河边、点一堆火要隐蔽得多。”
  “他为什么偏偏选了最容易被发现的一种?”
  秦陌没有回答,但她扣扳机的手指停住了。弹簧没有继续往下压。
  “一定有人在背后指使他。”陈锐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秦陌只剩下不到三米,“王守正只是链条上的一环。”
  “你要为你哥报仇,就得把这条链条从头到尾全部揪出来。”
  秦陌的枪口还抵在王守正的后脑勺上,但她的眼睛已经从刚才那种血红的失控中找回了一丝焦点。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发抖的王守正,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带着三声枪响之后残留的硝烟味。
  “谁让你这么干的?”
  王守正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沙土从嘴角簌簌往下掉,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秦陌的手指又开始收紧。
  这一次不光是手指,整只手都在用力,枪口往下压了半寸,王守正后脑勺上的皮肤被枪口压出了一个圆形的凹痕。
  手枪的击锤弹簧在安静到极点的河堤上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拉伸声——那是扳机行程走到最后三分之二时,击锤被逐渐拉起的机械声响,轻得像一根头发被绷断,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秦陌!停下!”赵成林往前跨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了。
  他不敢再靠近,因为他从秦陌的站姿看出来了——她的重心已经全部转移到前脚掌,那是发起攻击之前的最后一个预备动作。
  任何外来的触碰都可能成为扣动扳机的导火索。
  张栩已经别过头去了,刘长海站在秦陌身后,伸出一只手想按她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就停在了半空中——他知道这个距离,以秦陌的反应速度,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肩膀,子弹就已经出膛了。
  王守正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作为刑警,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击锤弹簧拉伸到极限位置时发出的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嗒,是子弹被推出弹匣之前最后一个机械动作。
  他见过无数次这个动作,在靶场上,在抓捕现场,在同事擦枪时。
  但他从来没有被这个动作针对过。
  弹簧的声响贴着他的头皮传进颅骨,在他的听觉神经上炸开,比刚才那三声枪响加起来都要响。
  “我说!”
  王守正大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在空旷的河堤上传出去很远。
  “我在执行机密任务——是市局副局长周国良给我下的命令!”
  秦陌这才缓缓的收起了枪,所有人都同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
  张栩和赵成林留下看守现场,等技术队来彻底检查那个垃圾桶。
  陈锐和秦陌押着王守正上了车,刘长海开车,一路无话。
  车窗外江城的夜色浓稠如墨,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厢里滑过,照得王守正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坐在后座中间,双手被铐在前面,头低着,眼睛盯着手铐的金属光泽,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衰老了十岁的石像。
  回到一大队,刘长海把王守正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了门,拉上百叶窗。
  他没有让王守正坐审讯室那把冷冰冰的铁椅子,而是让他坐在沙发上,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是保温壶里下午泡的,已经不太烫了,但在后半夜的空调冷气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王守正用铐着的双手捧着茶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茶水在杯子里漾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刘长海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拍桌子,没有吼,只是把嘴角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搁在茶几上,用一种老搭档之间才有的、疲惫而诚恳的语气开了口。
  “老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守正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刘长海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预想中会看到的——惊慌、羞愧、愤怒、崩溃——都没有出现。
  王守正脸上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茫然。像一个刚从梦里被叫醒的人,还在努力分辨哪一部分是梦,哪一部分是现实。
  “我也不知道。”王守正的声音沙哑干涩,“周局长联系我,让我执行一个机密任务。”
  “让我把技术队刚提取到的一个U盘从证物柜里取出来,拿到清水河边,放进指定位置的一个垃圾桶里,然后会有接头人来取。”
  “我把U盘放进去,垃圾桶里突然就烧起来了。然后你们就到了。”
  刘长海盯着王守正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国良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嘟——嘟——嘟——的长音一声接一声,响了整整十声,自动挂断。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
  “你干了这么多年警察,怎么会这么轻易上当?”
  “什么机密任务,要你大晚上一个人拿着关键证据跑到河边扔垃圾桶里?”
  “不走程序、不留记录、单线联系——这哪是机密任务?”
  “这每一桩都踩在违规的红线上,你一个守规矩守了半辈子的人,怎么就看不出来?”
  王守正摇头,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否认什么。
  “我说了,这是机密任务!”
  “我已经说得够多了。你们一定要保密——我执行机密任务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刘长海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映在茶几玻璃上,来电显示三个字——周国良。
  刘长海看了王守正一眼,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同时按了免提。
  周国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音是一片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老刘,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