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一听,马上拿着手机从车门后面钻出来,脸上挂着一种“终于谈妥了”的如释重负,三步并两步走到刘虎面前。
“行大哥,还是你通情达理。”
“我给你扫码。”
刘虎低头看了一眼那部手机,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在身前摆了摆,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算了算了,我不太懂那些玩意儿。”
“没现金就算了,当我今天倒霉,你们赶紧走。”
陈锐举着手机在空气中停了三四秒钟,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狐疑。
他慢慢收回手机,慢慢退回车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大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
刘虎也在死死盯着他——准确地说,是在盯着他手里那部手机。
秦陌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把双手一摊。
“大哥,我们年轻人现在真不带现金。”
“我这包里除了口红就一张加油卡,连个钢镚都翻不出来。”
“还是扫码吧,方便。”
刘虎活动了一下右腿。
膝盖还能弯,但胯骨那个位置传来一阵钝痛,是刚才被保险杠撞到的部位。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灭口怕是不行了。
这两个年轻人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身板都不差,如果动手,以他现在一条腿不太利索的状态,胜算不好说。
而且,那小子已经在车上了,我一动手,他再开车撞过来,或是直接跑了,可麻烦了。
他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了手机,解锁屏幕的动作不太熟练,食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点进微信。
陈锐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快速切换手机画面,把张栩发来的木马病毒发给了秦陌。
秦陌感觉到自己口袋里震了一下,但她没有马上去看,而是借着走到刘虎身边的机会低头瞄了一眼屏幕。
“对,大哥,点这里——不对,你要点那个二维码名片——对,就是这个。”
“哎算了算了,大哥我来帮你弄,你们这些中年人对手机真是——”
秦陌伸手去接刘虎的手机,动作自然而强势,像是任何一个帮长辈解决手机问题的年轻人都会做的那样。
刘虎本能地想缩手,但秦陌已经把手机拿到自己手里了。
她用极其自然的手法扫码加、好友、转账、确认收款,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快得刘虎的眼珠子都跟不上。
刘虎接过手机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微信到账提示明晃晃地弹在通知栏正中央:500元。
他的脸色在晨光中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额头上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骨的旧伤疤抽搐了一下,嘴唇张开露出两排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那句“打发要饭的呢”已经冲到了嗓子眼——但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想起昨天刚干的那件大事。
要不然,就把这辆车赔给他也不行,至少打断那小子一条腿。
但现在,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天灵盖的火气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了。赶紧走吧。”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养鸡场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还靠在车门上的陈锐和站在路边的秦陌。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幽暗中闪着一种说不清是警告还是好意的光。
“以后别到这儿来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古怪的笑意,“这儿——晚上闹鬼!!!”
秦陌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真诚惶恐。
“是是是,我们以后再也不来了!”
“今天都快吓死了——撞了人又闹鬼的,这什么鬼地方。”
她说完转身就往驾驶座跑,拉开车门跳上去,动作干脆利落,恨不得下一秒就连人带车消失在这条山路上。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陈锐就从副驾驶跳了出来。
一只手指着秦陌,“你个臭娘们儿,赶紧下来!”
“还是我开吧,老子可不想跟你一起死在这山沟里。”
秦陌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了,但她没有发作,只是瞪了陈锐一眼,乖乖地从驾驶座上下来,绕过车头上了副驾驶。
陈锐坐上驾驶位,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发动引擎,挂挡,松离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车身平稳地掉了个头,沿着盘山路往山下驶去。
刘虎一直站在路边看着他们。
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但始终没有动——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在被撞过的右胯上。
他的目光像两根钉子一样钉在这辆渐行渐远的车上,直到车身绕过第三个弯道,被层层叠叠的松林彻底吞没。
车在盘山道上拐了七八个弯,松林从两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山谷。
晨光已经把远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山谷里的农田和果园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秦陌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咬着牙。
她的上下牙床紧紧扣在一起,手指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个节奏和她之前在靶场上等射击指令时一模一样——但她不是在等指令。
她是在计算,计算着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刘虎的视野,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突然,她伸出右手,食指点向路边一片开阔的空地,那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碎石地面上零星长着几丛野草。
“在这儿停一下。”
陈锐早就从她敲手指的节奏变化里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他没有停,反而踩下油门,车速从六十提到了八十,发动机在爬坡路段上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什么事?”
“我们现在得赶紧回去。”
“你现在也别闲着,木马程序不是装上了吗,赶紧打开,听听刘虎那边有什么动静?”
车厢里响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嗒声。
从秦陌的颈椎开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她交握在胸前的十根手指,每一根都依次发出清脆的关节响声,像是一串被点燃的微型鞭炮在她身上依次炸开。
陈锐眼角的余光一瞥,果然,秦陌正盯着她,那表情,就像一头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母狮子。
“你刚才——臭娘们儿、臭娘们儿的——骂得挺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