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站在门口,抬手按了按耳朵。
其实现在没有人和他通话,但王建革肯定知道,他有微型耳机,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警匪片里表现的有很多。
事实上也是,王建革看见他这个动作,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绷了回去,眼睛直直地盯着陈锐的脸,呼吸都停了几瞬。
陈锐假装听了几秒,放下手,转过身来看着王建革。
“刚才我们领导发话了。”
“你以后就是死人。”
“如果有人知道你还活着——那你就必须死!”
王建革长出了半口气。
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像在认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陈锐接着说,声音放缓了一点:“还有——如果你的孙子是干净的,我们可以破例。”
“每年的清明,让他回来上坟祭祖。”
“但全程有我们监督!”
“一天内必须走!”
王建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很快,很急,像被凿开的泉眼。
一串泪从皱纹深处滚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桌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吸了口气,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好!”
陈锐没再说什么。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他刚走来,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赵江海的来电。
电话刚接通,赵江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急切又兴奋:“陈锐,我和省厅的各位领导、专家,还有市里的领导,都在直播看你的审讯。”
“太精彩了!”
“你充分利用囚徒困境,分化瓦解,很成功!”
“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但是——”赵江海的语气沉下来,“千万不能让他们见面!”
“太危险了!”
“万一王建革没有按你预想的说,李秀芳马上就会明白!”
“到时候事情就不好办了!”
陈锐说道:“我不会真的让他们直接对话。”
“他们这个年纪,了解科技不会太多。”
“我会给他们搞一场——假直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假直播?”赵江海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琢磨的意味,“好,我们拭目以待。”
“但千万要小心!”
“江城百姓的安危,可全押在你身上了!”
“放心赵局,我会小心的!”
......
陈锐等了大约三分钟,按下通话器,声音传进审讯室。
“王建革,你只有一分钟。”
审讯室里,王建革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
他猛地坐直,两只手慌乱地抻了抻衣领,又拿指头去捋头发,动作又急又笨,铐子在桌板上磕得乱响。
他盯着那面单面玻璃,尽量平静的开口:“秀芳。”
“是我对不起你!”
“你跟我这一辈子,提心吊胆的!”
“我也不是个好丈夫,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儿。”
“但我不能带你走!”
“他们不可能对外说,交火现场打死一个老太太。”
他停了一拍,胸口起伏着。
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灰白的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垮下来的脸。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答应留下。”
“你是我们王家的大功臣!”
“你拯救了我们整个家族!”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我们的孙子碰毒。”
“不——是任何犯法的事儿,都不让他碰。”
“我要他干干净净的!”
“这样,他每年的清明,就可以回来为你上坟。”
“你在那边好好的。”
“再过几年——我就会来找你。”
他抬起头,重新看着玻璃,嘴角扯了一下,像要笑,但没扯出来。
“等会儿就要见记者了。”
“我相信你!”
“为了我们这个家,你会表现得很好!”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一鼓一鼓地喘着气。
陈锐切断了通话。
他偏过头,对站在旁边的张栩说:“把录像剪出来。”
“从‘你居然答应留下’开始,把‘居然’两个字剪掉。”
张栩捧着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剪辑软件。
他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音轨和视频轨分开,波形在灯光下跳动着。
他回头看了陈锐一眼,“其实我可以合成一份假的。”
“用之前的录音采样,拼一段新的出来。”
“口型也能对上。”
陈锐摇了摇头,“不行!”
“他们夫妻一辈子,你合成的稍微有点不自然,她一定会看出来。”
“那就全完了!”
......
张栩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键,朝陈锐点了一下头。
陈锐没多话,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推开李秀芳那间审讯室的门。
李秀芳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跟之前差不多,只是背比刚才弯了一些。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比之前更干了,像被风吹了一夜的窗台。
陈锐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机搁在桌角。
“我刚和领导沟通过了。”
“也再次征求了王建革的意见。”
“他的态度很坚决——一个人走,并请求你配合我们演这场戏。”
“你这么做的条件就是,我们不光放他走,而且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都不再追究。”
李秀芳猛地站起来,铐子哗啦一声勒住手腕,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她嗓子里炸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胡说!”
“我不信!”
“我要见王建革!”
陈锐没动,也没躲她的目光。
他等她喘了两口气,才开口,“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我们不可能让你们见面。”
“即便是你们没有串供,这个风险,我们也不能承受。”
“但是——”
“我们可以破个例,让你们视频通话。”
李秀芳盯着陈锐好几秒,最后她点了点头,“那也行!”
陈锐接下来的话,每个字都放得很重:“我会马上安排你们视频。”
“但有一点你得记住——我们不可能让你们通话。”
“一会儿视频接通,他能看见你,能和你说话。”
“你也能看见他。”
“但你不能说话。”
“你说了,他也听不见。”
“但是——我劝你不要说,也不要有任何动作。”
“万一你的任何动作,让我们的专家认为你们在串供,他们马上会切断视频。”
“明白吗?”
李秀芳沉默了两秒。
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