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丑时(三点多),姜大东正睁着眼熬到的时候,忽然被一声凄厉的惊呼刺破了耳膜。
  "煜安!煜安你怎么了?娘!你快来看!太……煜安发烧了!"那声音又尖又慌,正是周令仪。
  姜大东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昨夜紧绷的神经瞬间拉满。
  身旁的姜小西也被这动静惊醒,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问:"哥……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睡吧。"姜大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警惕地望向对面。
  庙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缕灰蒙蒙的月光从塌了半边的窗棂漏进来,照见姜瑜山那边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柳之秋跪在一张铺开的锦褥旁,怀里抱着那个锦衣小男孩,周煜安。
  此刻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又急又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
  姜瑜山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平日里沉稳如山的男人,此刻声音都变了调:"陈院判!快!"
  一个留着山羊须、背着药箱的老者连滚带爬地挤过来,顾不上行礼.
  一把扣住周煜安的手腕,三指一搭,眉头越皱越紧:
  "殿下……不,小公子这是外感风寒,内有积热,昨夜淋了雨,又受了惊吓,邪风入体……"
  "别废话!"姜瑜山厉声打断,眼底猩红,"开药!快开药!"
  "是、是!"陈院判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翻出几包用黄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材,声音发颤,
  "需立刻煎服麻黄桂枝汤,再辅以银针退热,迟了怕是要烧坏肺腑……"
  "青黛!红袖!生火!煎药!"柳之秋一连串地吩咐,平日里的端庄从容碎得一干二净,手指紧紧攥着周煜安的小手,眼眶都红了,
  "煜安,煜安你醒醒,别吓伯母……"
  姜瑜山也慌了神,跪在一旁,拿湿帕子往周煜安额头上敷,手却在发抖。
  他太清楚这孩子的身份了,若太子在他家出了半点差池,整个定远侯府都得陪葬!
  一时间,破庙里人仰马翻。
  婢女们手忙脚乱地架起锅,找水,生火。
  可昨夜刚下过暴雨,捡来的柴禾都是湿的,点了半天只冒烟不起火,呛得满屋子人直咳嗽。
  周令仪跪在一旁哭哭啼啼,一会儿骂婢女没用,一会儿又抓着周煜安的手喊他名字,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番动静,把破庙里所有人都吵醒了。
  王志远一家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见对面那群人围着个孩子团团转,又是找郎中又是煎药,阵仗大得吓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铁山和阿福握紧了刀柄,以为是出了什么变故,待看清只是那锦衣小公子病了,才稍稍松懈,却仍不敢大意。
  刘氏搂着姜小西,小声嘀咕:"那孩子,昨夜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姜小西探出脑袋,望着被围在中间的周煜安,小声道:"哥,那个小哥哥怎么了?"
  "风寒。"姜大东声音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隼,一一扫过对面每个人的脸。
  他注意到,姜瑜山和柳之秋对那个孩子的紧张,已经超出了寻常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那是一种近乎恐惧的焦急,仿佛这孩子若是出了事,天都要塌下来。
  而且刚才他亲耳听见“殿下”两个字,那个老者是院判。
  "看来那个小男孩,才是这群人里身份最高的。不是太子就是皇子,"姜大东在心里默默记下,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低声对弟弟道,
  "你要不再睡会?"
  "哦……不睡了,我睡够了。"姜小西乖巧地说道。
  姜大东活动了一下筋骨,站起身来。
  经过昨夜那场闹剧,他几乎一夜未眠,可此刻却感觉不到多少疲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身旁的阿奶和小弟,刘氏虽然面色憔悴,但精神尚可,没有咳嗽发热的迹象;
  姜小西除了昨夜闹了两次肚子,此刻也活蹦乱跳的;
  就连王修文,也只是脸色苍白些,并无大碍。
  姜大东心里清楚,这都是灵泉水的功劳。
  昨夜他们所有人都喝了兑了灵泉水的水囊。
  虽然衣衫被雨水和汗水浸透,又在破庙里烤了半干,按理说最容易伤风感冒,可眼下自己这边十几号人,竟没有一个倒下的。
  只是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再加上雨后初晴,晨风透过破窗灌进来,带着几分沁骨的凉意,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阿福搓着胳膊,小声嘀咕:"怪了,我怎么觉得比昨儿还冷……"
  铁山也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他到底是练家子,底子厚,只是隐隐觉得腹中的饥饿感格外强烈。
  姜大东走到庙门口,推开半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雨停了。
  婢女终于煎好了药,黑褐色的汤汁盛在瓷碗里,冒着苦涩的热气。
  柳之秋亲自接过,一勺一勺地喂进周煜安嘴里。
  那孩子烧得迷糊,药汁喂进去一半,从嘴角流出来一半,柳之秋急得直掉眼泪,拿帕子一点点地擦。
  喂完药,周煜安并未苏醒,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小脸由通红转为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在柳之秋怀里不安地扭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什么,偶尔还发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陈院判急得满头大汗,又施了一遍银针,可那烧却像附骨之疽,怎么也退不下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姜瑜山面前,声音都带着哭腔:"侯……老爷!再这么烧下去……怕是要烧坏脑子,变成……变成傻子啊!"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姜瑜山踉跄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柳之秋更是浑身发抖,紧紧搂着周煜安,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煜安……煜安你醒醒……别吓伯母……"
  "套车!立刻套车!"姜瑜山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去安澜府!找最好的大夫! "
  他们都清楚,御医都没办法了,安澜府的大夫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罢了。
  侍卫们慌忙应声,转身就要往庙外冲。
  "等等。"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破庙的角落里传来,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姜大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烂好心。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被烧成傻子,因为他人还挺好的,他跟那个女孩的刻薄不一样,昨晚还主动递过来一块芙蓉酥。
  "我手里有祖传的灵药水,"姜大东声音平静,目光直视姜瑜山,"专治风寒高热,一碗下去,保管退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