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春风已不再凌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院子里,莫清无随意地盘腿坐在石凳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春日暖阳。
  她身前的石桌上,胡乱堆着七八本修行典籍,封皮皆是古朴精美,却被她拿来给一碗新出锅的桃花酿垫着,温热的酒香把几本价值不菲的秘笈熏得都带上了几分醉意。
  莫清无是翰林学士莫清远唯一的女儿,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修炼奇才。
  旁人视若天堑的瓶颈,于她而言,不过是打个哈欠的功夫。
  她自幼便有过目不忘之能,酷爱研读各类典籍,却唯独对那些开口“天道”,闭口“玄机”,通篇云山雾绕的修仙正典嗤之以鼻。
  她性子疲懒散漫到了骨子里,疏于打坐,懒于练功,可那天地灵气就偏偏钟爱于她,修为像是被人推着走一般,蹭蹭地往上涨。
  侍女佩儿正巧此时抱着一摞新从坊间淘来的典籍,从廊下经过。
  莫清无眼尖,伸手便从那书堆顶端拈来几本,随手翻开其中一本《红尘剑典》,目光落在“体悟红尘,剑心通明”几个大字上,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嘁,前几日看的《无情剑诀》还说剑修当绝情断欲,视万物为刍狗,今儿这本又改口要体悟红尘,融入凡俗。这些修了一辈子剑的老头子,自个儿的道都还没弄明白呢,写出来的东西翻来覆去,也不嫌臊得慌。”
  佩儿苦着脸,小声提醒道:
  “小姐,这可是老爷花了二十枚灵石才换回来的孤本……”
  “孤本?”莫清无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拿去垫桌角倒是正合适,省得那桌子晃来晃去,扰我清静。”
  说罢,她把那本《红尘剑典》随手扔回佩儿怀里,接着端起面前的那碗桃花酿,正欲细细品味美酒的滋味,身子却忽然打了个哆嗦。
  一股沛然的灵气在筋脉里横冲直撞,欢快得像初春解冻的溪流,一个月前破的练气七层还没稳当,这会儿筋脉又突突直跳,正闹着要破境界而出。
  她皱了皱眉,不是为这即将到来的突破,而是嫌它来得不是时候,打搅了自己品酒的雅兴。
  其实她也并非真的疲懒,只是修仙这件事对她而言,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这世上,又有谁会对自己吃饭喝水这等寻常事,长久地抱有兴趣呢?
  日头暖洋洋地爬上中天,莫清无总算喝完了酒。
  她趿拉着绣着梨花的软底缎鞋,晃晃悠悠地往藏书阁里钻。
  藏书阁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并非因为好学,而是因为这里的梨花木书架散发着好闻的香气,且无人打扰,最宜打盹。
  她随意的一脚,踢开了一个新近被下人放在墙角,还没来得及归置的乌木匣子,一本书从匣中滑了出来,书名甚是张狂——《修仙格物全解》。
  “《修仙格物全解》?谁口气这么大,敢说把修仙这回事给解全了?”
  她嘟囔着,来了点兴致,手指头翻书翻得飞快。
  往往常那些她嗤之以鼻的典籍,开篇必然是些“夫大道至简,阴阳化生”的空泛之言,但这本的开头却极为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人体筋脉共计十二正经,奇经八脉……”
  这本书与常书不同,它不大肆谈论什么神魂,天道,反倒是以一种颇为严谨的角度去诠释修仙。
  练气境,纳灵气而入体,人体中有大大小小的筋脉,激荡血气,周天运转,便能感受到灵气的存在。
  她看得入了神,下意识地伸出一根食指,调动体内那股不听话的灵气。果然,她能感觉到,灵气顺着经络窜成一条亮线。
  “有点意思……”
  莫清无轻声自语,连身子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越往后翻眼睛越亮,此书的作者,竟大胆地提出了一种以算术来构建阵法的思路。
  “阵法,其本质乃是以阵旗,改变一方天地灵气的流动,我将阵旗粗分为‘聚灵’与‘散灵’二类……”书中写道,“天地灵气一旦被引动,其势如江河奔涌,寻常阵旗于此洪流之下,脆弱不堪,故需以海量阵旗与精密阵纹,层层疏导,分解其威能,否则,灵气反噬,顷刻间便可摧折阵基。”
  书页旁,还画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的算筹符号与公式。
  莫清无心头一动,摸出自己储物匣里一套闲置已久的阵旗,叮叮当当就在脚下的地面上,依照书中的一个算法,摆了个小的阵法。
  “真的有用诶。”
  莫清无翻坐起身,她人生中第一次对一本典籍如此感兴趣,她尚不完全明白这本书的出现代表着什么,却隐约感觉到,这是某种新的真理。
  她直接翻到书的封皮扉页,想要看看究竟是哪位奇人能写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作。当“夏子安”三个字映入眼帘时,她愣住了。这,不正是当今圣上的名讳么?
  “佩儿,佩儿,这书哪来的?”
  她冲着门外大喊。
  “小姐,是街上的官人发的,说是人人有份。我想着小姐喜欢读书,就领了一本回来。”
  佩儿被她突如其来的疯癫吓了一跳。
  莫清无回想起,今早府外敲锣打鼓的喧闹声,还有那什么学宫招生的告示,她一下子有了主意。
  侍女的话音未落,莫清无已经化作一阵香风,蹿出了藏书阁。
  翰林学士莫清远正在书房中临摹一幅春山图,房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阵裹挟着花香的暖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案头的宣纸飞起,刚蘸饱墨的笔尖滴下一大团墨渍,毁了半幅画卷。
  他愠怒地抬起头,正要呵斥,却发现是自家的宝贝女儿冲进来了,这位女儿奴哪里舍得呵斥自家的女儿。
  “爹!我要考学宫!”
  莫清远看着女儿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不禁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从来都搞不懂自己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女儿,那是陛下为天下寒门子弟所设的晋身之阶,为父之前想为你谋个国子监的荫生名额,你都嫌麻烦推三阻四,如今怎么又心血来潮,要去考那个什么学宫了?”
  莫清无不与他争辩,只是站在门口,一副坚持的样子。
  莫清远看着女儿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
  “罢了,罢了,随你吧。”他挥挥手,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无奈,“也算是给你找点正经事做做,免得整日里无所事事。学宫的初试,就在这个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