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都给老子走快点！天黑之前到不了下一个驿站，你们就等着喂狼吧！”
王麻子的呵斥声伴随着凌厉的鞭风，抽打在队伍的末尾，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浆。
京城的繁华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荒凉萧瑟的官道。凛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单薄的囚衣上，很快就化成一片冰冷的湿意，刺入骨髓。
流放之路，正式开始了。
这对于曾经养尊处优的顾家人来说，无异于一场从云端坠入地狱的噩梦。
脚下不再是光滑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土路。走不了几步，鞋子里就灌满了冰冷的泥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呜呜呜……我的脚……我的脚要断了……”顾家的一个娇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受过这种苦，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哭什么哭！给老子起来！”一个官差毫不怜香惜玉，一脚就踹了过去，“再不走，就别走了！”
娇小姐吓得噤若寒蝉，只能在丫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挪。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男丁们脖子上的枷锁重达几十斤，压得他们根本直不起腰，每走一步，脖子和肩膀都被磨得鲜血淋漓。女眷们虽然只是被绳子牵着，但常年不事劳作的她们，体力早已透支，一个个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如同霜打的茄子。
顾家的老夫人，顾沉渊的母亲林氏，因为苏锦溪的交易而免于被捆绑，但她年事已高，又惊又气，全靠一个忠心的老仆顾安搀扶着，才能勉强跟上队伍。她看着周围子孙们的惨状，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嘴里喃喃着：“作孽啊……作孽啊……”
整个队伍里，仿佛只有三个人是例外。
苏锦溪，顾玄，和顾沉渊。
苏锦溪将顾玄用一条宽大的布带绑在胸前，让他可以安稳地睡着，不至于消耗体力。她自己则面色平静，呼吸均匀，步伐稳健，仿佛脚下不是泥泞的土路，而是平坦的操场。作为一名特种军医，野外负重拉练是家常便饭，这点路程对她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她一边走，一边冷静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以及队伍里每个人的状态。
谁的体力最好，谁最先崩溃，谁心怀鬼胎，谁值得信赖……这些信息，在她脑中飞速地分析、归类。
而顾沉渊，则是一个更令人费解的存在。
他身上的伤势极重，苏锦溪能闻到他囚衣下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的气息，显然在天牢里被严刑拷打过，只是草草处理了伤口。沉重的枷锁更是雪上加霜，每走一步，枷锁边缘都在摩擦他脖子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但他却一声不吭。
他的腰杆，始终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始终锐利如初。
他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即便身处绝境，也未曾丢掉半分傲骨和警惕。他也在观察，观察着所有人，尤其是……苏锦溪。
苏锦溪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自己的背上。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不在乎。
现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了沉寂，是顾家二房的胖儿子，顾明远的宝贝疙瘩顾宝玉，饿得肚子叫了。
这一声叫，仿佛一个开关，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饥饿感。从昨天被抓，到今天上路，他们滴水未进，米粒未沾，早已是饥肠辘轆。
“饿……娘，我饿……”顾宝玉扯着二婶赵氏的袖子，哭丧着脸。
“饿什么饿！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赵氏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但她自己的肚子也叫得更响。她的目光，再次不怀好意地飘向了苏锦溪。
在赵氏看来，苏锦溪能拿出金步摇，身上肯定还藏着吃的！这个贱人，自私自利，肯定想自己独吞！
不止是她，队伍里不少顾家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苏锦溪。那眼神里，有嫉妒，有贪婪，有渴望。在饥饿面前，所谓的亲情和廉耻，变得一文不值。
苏锦溪感受到了那些不善的目光，心中冷笑。
一群废物。
到了午时，队伍终于停了下来。王麻子让手下分发“午饭”——每人一个黑乎乎、硬得能硌掉牙的窝头，外加一瓢冰冷的泥水。
许多女眷看到那样的食物，当场就吐了，宁愿饿着也不肯吃。
“不吃？行啊！那就饿着！后面几天的份例也别想要了！”王麻子恶狠狠地说道。
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娇气。人们哭着，抢着，将那难以下咽的窝头塞进嘴里，就着泥水胡乱吞咽下去，吃相难看到了极点。
赵氏一边啃着窝头，一边死死地盯着苏锦溪。
苏锦溪没有去领那份窝头。她只是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将怀里的顾玄放了下来。
小家伙睡了一路，此刻醒来，揉着眼睛，小声地喊：“娘亲……饿……”
“等着。”苏锦溪柔声说了一句，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自己贴身的衣物里，慢慢地……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的手上！
那油纸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两个白生生的、还带着一丝余温的肉包子！
“哗——”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无数双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充满了贪婪和疯狂。
肉包子！
在这人间炼狱里，这简直比金子还要诱人！
“她果然藏了吃的！”赵氏尖叫起来，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狗，猛地就朝苏锦溪扑了过去。
“苏锦溪！你这个自私的贱人！你竟然藏着肉包子自己吃！快交出来！！”
不止是她，顾家的其他人，在饥饿的驱使下，也蠢蠢欲动，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一场因为两个包子引发的暴动，眼看就要一触即发。
顾沉渊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沉重的枷索和虚弱的身体拖住了脚步。
然而，苏锦溪只是冷冷地看着扑上来的赵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将一个包子塞进顾玄的小手里，然后，就在赵氏即将扑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微微一侧，右脚闪电般地伸出，精准地勾在了赵氏的脚踝上。
“啊！”
赵氏一声惨叫，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以一个极其狼狈的“狗吃屎”姿势，狠狠地摔在了泥地里，溅起一片污秽的泥浆，糊了她满脸满嘴。
整个世界，再次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