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裴砚的信送来时,我正在整理病案。
  一个小姑娘被母亲牵着进门,烧得脸颊通红,哭着不肯让人碰。
  我拿来温水,蹲在她面前哄了许久。
  等秦姑姑诊完脉,她终于肯松开母亲的衣袖,抓着我一根手指。
  我陪她服下药,才看见桌上的信。
  封皮上写着沈明棠三个字。
  我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个名字。
  “辗转托人送来的。”秦姑姑说,“没告诉他们你在这里。拆不拆,你自己定。”
  我把手擦干,拿起信。
  裴砚写了厚厚几页。
  他说自己找了许多地方,不相信我死了。
  说边关婚事是他的错,隐瞒也是他的错,他不该一边放不下姐姐,一边还想照常娶我。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越攥越紧。
  原来他都明白。
  不是说不清,也不是不知道会伤人。
  只是在我还肯忍着的时候,他不愿认。
  信的后面,他提起我落水那年,提起出征前定好的婚期,又说他记得我爱吃城南的酸梅。
  最后一页的字很乱。
  “你不肯见我也好,恨我也罢,只求你让人带一句平安。别叫我再去找那些坟。”
  纸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
  我看了许久,胸口闷得厉害。
  从前只要他说一句难受,我便恨不得立刻去他身边。
  如今读完这封信,我却只想问,为什么非要等我“死”了,他才肯承认自己做错?
  信封里还有一张薄纸。
  是姐姐写的。
  她说婚书已经烧了,裴家的东西也会归还。
  她不会再与裴砚纠缠,更不会拦着我们成婚。
  我看到这里,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直到如今,她还以为,我等的是她退出。
  信的末尾,姐姐说院子一直留着,薄被也晒过了。
  若我不愿见裴砚,便不让他进门,只要我肯回去。
  那几句话,我来回看了三遍。
  我能想见她坐在屋里,一边忍着肩疼,一边写这封信。
  也能想见,她终于知道我听见一切时,会多么难堪。
  可这些,都不能让我回去。
  我将信折好,坐在桌边,一直没有动。
  秦姑姑没有催,直到灶上的药煎好,才问我:“要不要回话?”
  “告诉他们,我活着。”
  姑姑看着我。
  我擦掉眼泪,继续道:“不必再找坟,也别再寻人。住处不要说。”
  “别的呢?”
  我摇头。
  若写给姐姐,难免想问她那些旧事;若写给裴砚,又忍不住要问他为什么。
  可问完了,也还是不能再做夫妻。
  我不想把往后的日子,耗在同一个问题上。
  “劳烦姑姑替我写。我过得好,不愿回去,也不愿见他们。”
  秦姑姑应下。
  我起身去收桌上的药碗,走了两步,又停住。
  “姑姑,我没有等他们分开。”
  “我知道。”
  “便是他们往后再不见面,我也不会回去。”
  这回说完,胸口反倒松了一些。
  青禾在前面叫我,那个小姑娘退了些热,临走前非要找我。
  我出去时,她从袖中掏出一颗糖,放进我手里。
  糖纸已经揉皱了,她却攥得很紧,舍不得给,又坚持往我掌心推。
  我蹲下来,向她道谢。
  她摸了摸我的眼角。
  “姐姐也疼吗?”
  我摇头,将糖收好。
  “不疼了。”
  回信送到京中时,裴砚正在翻沿途送来的消息。
  看清“平安”二字,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上桌角,也没有觉察。
  沈照雪夺过信,看了一遍,捂住嘴哭了。
  裴砚伸手去拿,视线落到最后几行。
  不愿归家,谢绝探访。
  他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
  半晌,他将信放进怀中,叫人备马。
  沈照雪抬起头:“她说不愿见。”
  “是秦姑姑写的。”
  裴砚避开她的目光,转身收拾行装。
  “我要听她亲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