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抵达南边那日,我吐得连水都喝不下。
  船停了,脚踩上地,身子却还在晃。
  秦姑姑要扶我,我摆摆手,抱住路边的树,又吐了一回。
  好不容易缓过来,我抬头问她:“药册没湿吧?”
  她又气又心疼。
  “人都这样了,还管那几张纸?”
  我低头抱紧包袱。
  那里面有银钱、母亲的金簪,还有我这几日记下的药名。
  是我往后过日子的东西。
  医馆比我想的小。
  前面看诊,后面住人,院中晒着药。
  一个穿青衣的姑娘正在翻药匾,见我们进来,连忙洗手,接过我怀里的包袱。
  “我是许青禾,跟着姑姑做事。你的屋子收拾好了,先歇着。”
  我却先看向秦姑姑。
  “我住这里,要付多少银子?”
  青禾愣了一下。
  秦姑姑将温水塞进我手里:“先养好身子。往后跟着做事,食宿从工钱里扣。”
  我这才点头。
  原来我不是来讨一处容身之地。
  我是来做事的。
  头几日,我连药柜都认不全。
  明明照着册子背过,真放到眼前,还是会拿错。
  青禾拦下我手里的药包,将两味药并排摆好。
  “看清楚再包,不能凭印象。错了药,病人是要吃苦头的。”
  我脸一下烧起来,连忙拆开重分。
  “对不起,往后不会了。”
  “没事,刚来的都这样。”
  她说完便去忙,没有嫌弃,也没有接着数落。
  我站在药柜前,把那两味药看了一遍又一遍。
  夜里,我却梦见姐姐来找我。
  她站在床边,摸着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又受凉了。
  我伸手去抓,只碰到冰凉的床沿。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隔壁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坐起来,张口便要叫姐姐。
  门开了,是秦姑姑。
  她看见我的脸,什么也没问,只将灯放到桌上。
  我攥紧被角,许久才说:“我没想回去。”
  “我知道。”
  “可我还是会梦见她。”
  姑姑在床边坐下。
  “你记了她这么多年,哪能一夜便不想了。”
  听见这句话,我终于低下头,哭出了声。
  我怕自己一难受,便算辜负了这一路的奔波。
  可她没有劝我原谅,也没有逼我立刻高兴起来。
  第二日,我照常起身,将昨日分错的药重新认了一遍。
  不会便学。
  难受,也总要过日子。
  半月后,医馆盘账。
  账上少了一笔钱,青禾翻了两遍,急得额头冒汗。
  我接过册子,逐项核过,发现一笔赊药钱记了两次。
  秦姑姑照着单据查清,将错处勾掉。
  青禾长长松了口气。
  “幸好有你,否则还以为是我收错了钱。”
  我握着账册,一时没说话。
  从前替府里核账,做完了便放下。
  错了有人问,做好了却像本该如此。
  如今不过找出一处错账,她竟认真向我道谢。
  月底,秦姑姑给我结了工钱。
  扣去食宿,还剩一小串铜钱。
  我数了两遍,又摊在掌心看。
  不多,却没有一文是旁人赏的。
  青禾拉我去街上,问想吃什么。
  我在一处摊前站住,买了一碗自己喜欢的酸梅汤。
  入口太酸,我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没有人让我迁就谁。
  我也不必再说没关系。
  裴砚沿途找了十余日,终于发现送信的伙计并未亲眼见过明棠病故。
  连后事在哪里办的,也答不清楚。
  他追问秦姑姑的去处,伙计只说不知道。
  随从劝他先回京,他却将那封信重新展开。
  纸上的字,他已看过无数遍。
  这一次,终于从里面看出一点活路。
  “再去查。”
  裴砚眼底通红,声音却第一次有了力气。
  “查秦姑姑南下,要去哪家医馆。”
  他紧紧攥着那封信。
  如今,他宁愿明棠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