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透亮,萧寒就来了偏殿。
  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抱着几匹蜀锦和一托盘金簪。
  那些料子颜色扎眼,大红描金,是京城世家打赏粗使奴婢常用的花色。
  萧寒把东西推到我面前。
  “昨夜我言语急了些,这些料子价值千金,你拿去做新衣。”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指,细细摩挲。
  我的手指骨节粗大,常年使力留下的老茧硌得他皮肤发红。
  他皱了皱眉,很快松开。
  “莫要再与婉儿怄气,她身子弱,经不起惊吓。”
  我盯着那堆红得刺眼的布料,心头苦涩。
  “下月西曜国使团来访,朝贡大宴关乎国体。”
  萧寒没等我开口,接着说下去。
  “本该由你这个太子妃操持,但你久在边关,不识字也不懂礼仪。”
  他顿了顿。
  “婉儿自幼受大儒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由她统揽最为妥当。”
  “你只需挂个副手的名,在后殿安生待着便好。”
  我指尖一点点攥紧,反复咀嚼着这几句。
  南疆第三年,他被围困在荒山时,是我带着几个流民冲进敌营谈判,用半个月时间核算军饷换回三千兵马。
  那时他握着我的手,说我聪慧能干胜过无数须眉。
  如今洗净泥泞,我成了他拿不出手的村妇。
  萧寒见我不说话,以为我默许了。
  他起身离开,衣袖扫过桌角,那堆红蜀锦散落一地。
  晌午时分,我路过御花园水榭。
  沈婉正被一群宫人围在正中,指挥内务府布景。
  几个捧着琉璃盏的宫女凑在假山后,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妃空占着位子又没实权,我看连提鞋都不配。”
  “可不是,瞧那手,跟男人似的,粗得吓人。”
  “大小姐才是真正的贵女,今早还被人瞧见从太子寝殿出来,脸红得像桃花。”
  沈婉恰好听见,不仅没呵斥,反而笑着赏了那几个宫女脂粉。
  “你们嘴甜,这些活计就轻省些吧。”
  她转头看见我,眼底全是轻蔑。
  我压下翻腾的气血,走上前巡查场地。
  主宴四周本该站的重甲侍卫全被撤到百步开外。
  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轻纱重幔,还有那些轻飘飘的金丝楠木短几。
  我在南疆遭过十几次暗杀。
  这种布局藏人最容易,侍卫根本来不及越过纱幔护驾。
  “这布局不对。”
  我指着那些纱幔。
  “拆掉,把侍卫移回原位。”
  沈婉冷笑出声。
  “太子妃这是在蛮荒之地吓破了胆?”
  她扬高了声音,让满院宫人都听得见。
  “万国盛宴讲究的是天家威仪与风雅,岂容你用边关土匪的做派指手画脚?”
  萧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皱着眉,看都没看那些纱幔一眼。
  “沈霜,你未免太多事了。”
  他声音沉下来。
  “你就这么嫉妒,连这点小事都要挑刺。”
  我攥紧手里的图纸。
  “殿下,这布局有漏洞,一旦生变……”
  “够了。”
  萧寒打断我。
  “你不准再踏足大殿半步,全权交由婉儿决断。”
  沈婉福了福身,眼里全是得意。
  “多谢殿下信任。”
  我失望地松开手,图纸掉在地上。
  萧寒转身离开,沈婉紧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远。
  我站在原地,手背擦了擦额角浸出的虚汗。
  小腹深处泛起一阵坠痛。
  很轻,轻得像错觉。
  我转身往回走,长街拐角处的风很冷。
  那些层层叠叠的纱幔在风里轻飘飘地晃。
  那是一张等着我收网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