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声音很平。
“你说我生来就只配给你挡箭。”
我站起来。
“如今这一箭,该你自己挡了。”
金吾卫上前,架着他往殿外拖。
他挣扎着回头,眼睛死死盯着我。
“沈霜!沈霜你不能这样对我。”
殿门轰然关上。
声音被隔在外面,越来越远。
我转身走向后殿回廊,手里还捧着那本名册。
廊下香炉里还有余温。
我把名册放进去,青烟袅袅升起。
纸张在火里蜷曲,化成灰烬。
穆凌走过来,在我身侧停住。
“不后悔?”
我摇头。
“欠他们的,终于还上了。”
风吹过回廊,卷起一地落叶。
名册烧尽了,只剩一炉灰。
我看着那些灰烬,喉咙发紧。
“走吧。”
穆凌声音很轻。
“往后的路还长。”
我抹了把脸,转身往外走。
脚步很稳。
京城下了一场黏腻的苦雨。
城门脚下的乞丐堆里蜷着一个瘸子。
右腿烂透了,只能靠断木棍在泥水里拖行。
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
没人认得出这是萧寒。
他被新帝削去宗籍,废了武功,沿着古道一路乞讨爬回京城。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要回东宫看一眼那片焦土。
拐杖沾满黑泥,戳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拖着残腿往前爬,指甲全翻了,手背全是血。
路过东市排水沟渠时,一阵疯癫的尖笑炸开。
萧寒抬头。
一个浑身长满脓疮的疯女人趴在泔水桶边,跟野狗抢一块发馊的骨头。
双目已盲,十指尽断。
那是沈婉。
她被新帝放出,流落街头,连野狗都不如。
泔水桶散发着酸腐气息,混着雨水流进沟渠。
沈婉摸到了萧寒的破裤脚,认出了他。
她突然尖叫起来。
“是你!是你毁了沈家!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她扑上来,死死咬住萧寒溃烂的右腿。
萧寒被扯倒在泥水里,反手抓起木棍狠狠砸下去。
一下。
两下。
沈婉的头颅在木棍下炸开。
她咽气前,那双浑浊溃烂的眼睛死死瞪着萧寒。
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
萧寒瘫坐在泥水里,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干嚎。
他用尽一生去呵护的青梅,化作了索命的厉鬼。
而他亲手碾碎的青草,早已长成了参天巨木。
雨水浸泡着碎瓦片,泛起一圈圈血色的涟漪。
街头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锣鼓声。
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呼雀跃地抢空中抛撒的喜糖和铜钱。
“西曜新帝大婚!”
“册封陆霜皇后!”
“十里红妆!盛世联姻!”
官道两侧张灯结彩,红毯铺了整整十里。
邸报上印着巨大的朱红喜字。
萧寒趴在泥沟里,隔着森严的仪仗铁卫,远远望向那辆被九匹白马拉着的凤辇。
微风拂起明黄色的轻纱。
他看见了我。
我头戴十二凤冠,身披织金华服,容颜沉静。
穆凌在身侧替我拢好红袍。
我侧首与他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满是从容、笃定与幸福。
没有半分阴霾。
萧寒伸出乌黑的手,想朝凤辇爬去。
被围观的百姓一脚踹过来。
“滚开!疯乞丐!”
他被踹回泥水里,手掌死死抠着青石板。
盛世的欢歌与爆竹声震天动地。
萧寒顿时喷出一大口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