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我的小工作室正式开起来。
地方不大。
门前有棵香樟。
搬家那天,周冉抱着一盆快死的绿萝进门。
“江老板,苟富贵,勿相忘。”
我接过来一看:“你这叫绿萝?”
“打折的。”
“你滚。”
两个人笑得差点把花盆摔了。
这半年,我出了两本书,又签了长期项目。
忙还是忙。
有时候改稿改到想骂人。
有时候一个版税数字能让我盯着手机傻乐十分钟。
日子没突然变成爽文。
只是终于是我自己的。
陆沉舟是在朋友婚礼上又碰见我的。
他坐男方那桌,替新郎挡酒。
第三杯下去,耳朵就红了。
一点没变。
有人喝多了,还不知道我们早分开,端着酒杯起哄。
“陆总,现在记性怎么样?”
陆沉舟笑:“勉强及格。”
“那知意生日?”
“十一月十七。”
“喜欢吃什么?”
他顿了一下。
“以前不吃香菇,豆浆不加糖,冰粉不要花生。”
那人还问:“现在呢?”
陆沉舟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停。
视线越过人群,和我撞上。
他先移开。
“现在喜欢什么,我不知道。”
旁边人还想闹。
陆沉舟摆摆手。
“行了。”
“人现在不归我管。”
桌上静了一瞬。
很快又热闹起来。
我低头夹菜。
没有接话。
婚礼散场时,下起小雨。
我站在门口等车。
陆沉舟从里面追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围巾。
“落椅背了。”
“谢谢。”
他递过来。
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往我脖子上围。
两个人并排站在檐下。
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他肩头。
我忽然问:“温乔呢?”
“跳槽了。”
“项目部没留?”
“她想去,就让她去。”
陆沉舟弯了下嘴角。
“我总不能什么人都非留在身边。”
我偏头看他。
他察觉了,也笑。
“别这么看我。”
“学费交得够贵,总得会一点。”
车停到路边。
我伸手开门。
陆沉舟几乎同时抬手。
大概是想替我挡车顶。
可我已经坐进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过两秒,慢慢收回去。
“知意。”
我隔着车门看他。
陆沉舟站在雨里,像有很多话。
最后只说:“路上小心。”
我点头。
司机刚要开车。
他突然往前一步,手扶住车门。
那点克制终于裂开一道缝。
“江知意。”
“我还能等吗?”
我愣了一下。
陆沉舟自己先笑。
眼睛却是红的。
“你看。”
“以前最烦等人的那个,现在也学会了。”
心脏还是疼了一下。
不是想回头。
是替过去那个一次次等他的自己。
我问:“你不是最烦等吗?”
“嗯。”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
“报应来了。”
我鼻子发酸。
却还是摇头。
“别等了。”
陆沉舟扶着车门的手指停了两秒。
最后松开。
“好。”
嘴上答得干脆。
脸上的笑却难看得很。
车开出去。
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原地。
越来越小。
最后被雨幕挡住。
第二天一早,工作室装灯。
师傅站在梯子上问:“江老师,门口这盏要暖光还是白光?”
我想了想。
“暖一点。”
“亮一点。”
最后一颗螺丝拧好。
我站在门边,抬手按下开关。
“啪。”
暖黄色的光铺开。
照过门口。
照过书架。
落在画桌上刚拆封的白纸上。
我站了一会儿。
想起很多年前。
陆沉舟说,只要家里那盏灯亮着,他就知道有人等。
后来那盏灯灭过一次。
我们都花了很久,才看清各自该往哪边走。
窗外风吹过香樟。
一片叶子贴上玻璃,很快又被风带走。
我坐到桌前。
翻开新稿第一页。
只写了今天的日期。
没有婚期。
没有纪念日。
也没有谁排在谁前面。
师傅收拾工具下楼。
工作室慢慢安静下来。
只剩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门口那盏暖灯一直亮到很晚。
没有人回来。
我也没有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