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残留的触感——冰冷、粗糙、仿佛触碰的不是皮肤,而是某种被痛苦和时间共同锻造的化石。精神上承受的冲击余波仍在梅林意识深处震荡,带来阵阵虚幻的刺痛和恶心感,像有冰冷的金属丝线在他的神经末梢轻轻刮擦。
容器内,歌者开始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活动他瘦骨嶙峋、布满裂纹的双臂。锈蚀的镣铐与固定环之间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微“咔咔”声,锈屑不断剥落,掉入下方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中。那并非物理结构的断裂,更像是蓝图金属筒散发的幽蓝能量场,暂时屏蔽或干扰了镣铐上的某种能量禁锢,使其“松脱”。
梅林强迫自己从精神冲击的晕眩中集中注意力。他看着歌者那异化的躯体在污浊池水中搅动,暗红色的微光在他皮肤裂纹下不稳定地明灭。一丝混杂着同情、警惕和纯粹生理性不适的情绪掠过心头。这个存在承受了何等漫长的痛苦?而他,现在却要利用这份痛苦,将其导向一场极致的毁灭。
“引导者……”歌者传递来的震颤意象再次响起,比之前稳定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需要……离开……液体。”
梅林点头,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他环顾四周,寻找能让歌者借力或攀附的东西。容器边缘光滑,最近的支撑是几根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同样锈迹斑斑的废弃管道。他脱下自己破烂的上衣(上面已浸满油污和血垢,但总好过赤裸),快速拧成一股,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打了个结,尝试抛向那根最粗的垂挂管道。
试了两次,布绳才勉强挂住。梅林用力拉扯测试,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暂时撑住了。
“抓住这个,”他对容器内的歌者说,同时将布绳垂下的部分尽量贴近容器壁裂口,“慢慢出来。小心别碰到裂口边缘。”
歌者抬起头,那双重新亮起暗红微光的眼睛看了看布绳,又看向梅林。他没有立即动作,似乎在调动这具久未自主移动的躯体。终于,他那双同样布满裂纹、指甲扭曲的手,颤抖着从粘稠的池水中抬起,带着滑落的、拉丝的暗红液体,抓住了粗糙的布绳。
接触的瞬间,布绳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高频的震颤——歌者体内不稳定能量的泄露。梅林感觉到腰间的布绳猛地一紧!
他立刻用脚抵住地面,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拉住布绳。歌者的体重比看起来要沉,或许是因为那变异增生的组织,或许是因为体内积蓄的能量残余。更可怕的是,当歌者大半身体脱离池水时,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湿漉漉的皮肤裂纹,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变得刺眼,能量外泄加剧,空气中响起细微的“滋滋”声,伴随着一股更浓烈的、混合了臭氧和腐败甜腥的怪味。
歌者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锈蚀气管中挤出的嘶气声,传递来的震颤意象充满了剧烈的痛苦:“……空气……侵蚀……更快……”
梅林咬牙坚持,手臂和腰腹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痉挛。他一点一点地将歌者从裂口中拉出。粘稠的池水顺着歌者嶙峋的躯体流淌,滴落在地面,腐蚀出细小嗞嗞作响的斑点。
终于,歌者大半个身体脱离了容器,双脚勉强踩在容器外壁凸起的一小截金属框架上。他浑身湿透,暗红液体不断滴落,皮肤裂纹中的光芒明暗闪烁,如同风中的残烛。他佝偻着,瘦得可怕,几乎无法独自站立,全靠抓住布绳和梅林的支撑。
近距离看,他身体的异化更加触目惊心。那些裂纹深处,仿佛有某种暗红色的、半流质的东西在缓慢蠕动。他的眼睛在暗红微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深陷和非人。
“……谢谢……”微弱的震颤意象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陌生的情绪,像是早已被遗忘的“感激”。
梅林没有回应,只是迅速检查了一下歌者的状态。时间紧迫,屏蔽效果不会持久。“能走吗?哪怕很慢。”他低声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远处堡垒的骚动似乎有所减弱,佐拉制造的漏洞时间窗口正在缩小。
歌者尝试移动了一下脚,却几乎摔倒。他传递来无奈与急迫:“……肌肉……萎缩……能量……不稳定……需要……支撑……”
梅林深吸一口气。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将蓝图金属筒塞回怀中,腾出左手,走到歌者身侧,用自己相对完好的左肩,抵住歌者那瘦骨嶙峋、却异常沉重的躯体。“扶住我,尽量把重量靠过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去耦合点。”
歌者那冰冷、湿滑、布满裂纹的手臂搭上了梅林的肩膀。接触的瞬间,梅林又感到一阵微弱的能量刺痛和精神上的不适,但他强行压下。两人以极其别扭、缓慢的姿势,开始向着佐拉指示的、通往检修通道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歌者几乎无法自主迈步,大部分重量压在梅林身上。梅林自己的伤口在重压下发出抗议的剧痛,呼吸变得粗重。更麻烦的是,歌者身体不断滴落的腐蚀性液体,以及他皮肤裂纹中不稳定泄露的能量微光,就像黑暗中的灯塔,极易暴露。
他们绕过堆积的废弃反应釜,穿过倒塌的管道丛林,每一步都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留下散发异味的痕迹。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的动静和歌者散逸的能量吸引,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令人不安的细微响动。
梅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手搀扶着歌者,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只有那根破烂的布绳。他紧紧握着它,仿佛这是一把能够斩断厄运的利剑。
深渊的回响,不再只是那腐池的汩汩声,还有他们蹒跚的脚步声,以及黑暗中未知生物逐渐逼近的低语。同盟在行动,但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陷阱。梅林能感觉到歌者身体的颤抖,那不仅是虚弱,或许也是对这个离开囚笼、却走向更危险未知的未来的恐惧。而他自己,只能将所有的疑虑和恐惧,转化为支撑两人前行的、冰冷而决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