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浓稠如凝固的油污,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叶,带着祖安旧城区废墟特有的铁锈腥气和腐烂有机物的陈年恶臭。梅林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后颈处传来熟悉的金属嵌入感——幽影组织的控制项圈正贪婪地汲取他微弱的生物电流,如同毒蛇紧贴脊柱。轻微的嗡鸣在颅骨内回荡,是项圈启动的前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规律,带着金属靴底冷酷的回响。巴克停在梅林面前,庞大的阴影吞没了他。没有言语,一只戴着粗糙皮手套的手伸下来,粗暴地抓住后衣领,将他像货物般拎起。
梅林踉跄着,脚踝上金属镣铐摩擦皮肤带来刺痛。他被迫抬头,对上巴克缺乏温度的眼睛。巴克从腰间解下一条更粗的合金链子,一端扣在梅林项圈侧面的金属环上,另一端缠在自己粗壮的手腕上。链条紧绷。巴克转身,猛地一拽,梅林几乎扑倒。他咬紧牙关,咽下喉咙的铁锈味,踉跄跟上。
他们离开“静滞室”,穿过幽影组织的钢铁堡垒。冰冷金属墙壁反射惨绿应急灯光,表面布满复杂管道和闪烁指示灯,空气中弥漫臭氧和劣质润滑油的刺鼻气味。灰色制服的守卫站在通道两侧阴影里,像冰冷的雕像。链条拖刮金属地面的噪音,是死寂中唯一的心烦意乱。
厚重防爆门在刺耳液压声中滑开,更浑浊辛辣的空气灌进来。祖安旧城废墟如巨兽腐败骸骨,展现在梅林眼前。扭曲的巨大钢梁刺向铅灰天空,坍塌的混凝土堆积如山,覆盖诡异工业苔藓;破碎玻璃窗像空洞眼窝;巨大废弃管道如垂死巨蟒,管壁锈蚀,渗漏粘稠液体。废墟深处传来金属疲劳呻吟和不知名生物的嘶鸣。
巴克拽着链条,毫不停顿地踏入这片巨大垃圾场。目的地是前方一个半埋废墟的穹顶状结构——废弃的海克斯水晶初炼厂。穹顶外壳布满裂痕,金属蒙皮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骨架,如被开膛破肚的巨兽残骸。
进入穹顶,光线骤然黯淡,只有高处裂缝透入惨淡天光。空气弥漫浓得化不开的尘埃,混合烧焦金属和硫磺的残留气味。巨大齿轮组和传动轴布满厚锈,静静悬挂头顶,投下扭曲阴影。地面散落碎裂陶土管道、扭曲金属零件和厚如灰烬的沉积物。
“这里。”巴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他用靴子踢了踢脚边一堆被尘埃覆盖的机械残骸——一个巨大阀门的手轮残体,青铜材质,边缘氧化成诡异蓝绿色,中心镶嵌的几块劣质海克斯水晶碎片毫无生气。
链条的束缚感再次收紧。梅林深吸一口饱含尘埃的空气,那气息灼烧气管。他慢慢跪在冰冷、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指尖触碰到冰冷、布满颗粒感的青铜表面——
嗡!
无形的狂暴力量如积蓄千年的海啸,瞬间冲垮他意识的堤坝!纯粹的能量洪流裹挟破碎光影、尖锐噪音和锥心刺骨的剧烈情绪,狠狠撞进脑海!
他看见!他被粗暴塞进另一个身体、另一个时空!
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海克斯水晶反应炉在视野中心疯狂旋转咆哮!能量束如失控巨蟒在庞大车间内疯狂抽打撕扯!空气被电离,发出恐怖噼啪炸响和刺鼻臭氧味。尖锐金属警报声撕裂耳膜,如无数刀子刮擦头骨!
“熔芯过载!阀门卡死!快!手动关闭B7回路!”一个穿油腻工装的男人在视野边缘疯狂嘶吼,脸在剧烈晃动的能量光芒中扭曲。
“顶不住了!跑——!”另一个声音尖啸,随即被更恐怖的爆炸闷响吞噬!
剧烈震动!脚下金属格栅如波浪起伏!巨大管道发出垂死的金属呻吟!视野天旋地转!
然后,一抹极其鲜明的色彩,如冰冷匕首刺穿这混乱狂暴的工业地狱!一个小小的身影!穿天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她惊慌奔跑在剧烈摇晃、布满油污的金属平台上,金黄头发在狂暴能量乱流中飞舞!她的前方,是连接巨大反应炉核心的、布满狰狞管道的狭窄通道!
“不——!”一声凄厉到灵魂深处的尖叫。
绝望!纯粹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绝望!视野猛烈扑向那个小小的蓝点!
轰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炽烈到无法理解的白光!如太阳在眼前炸开!
“呃啊——!!!”
梅林的身体如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后弹飞!合金链条瞬间绷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重重摔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和尖锐碎片的金属地面上,后脑砸出一声闷响。剧烈疼痛从撞击点炸开,混合脑海中爆炸余波,眼前金星乱冒,胃里翻江倒海。
“废物!”巴克的怒骂像鞭子抽来。沉重金属靴狠狠踹在他腰侧。剧痛让梅林蜷缩如虾米,剧烈咳嗽几乎窒息,喉咙满是血腥和灰尘的苦涩。控制项圈传来惩罚性电击,电流窜遍全身,肌肉痉挛抽搐,每根神经都在痛苦哀鸣。
“看到什么?说!”巴克粗暴抓住他头发,强迫他抬头。
视野仍在旋转,耳中充斥着爆炸幻听和能量尖啸。那个奔跑的蓝裙小女孩的身影,在刺眼白光中瞬间湮灭的最后一帧画面,如烧红烙铁,死死烫在他意识最深处。那抹蓝色……是这片绝望废墟中唯一曾有过的、短暂而脆弱的鲜活。
“爆炸……”梅林声音嘶哑干涩,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被踢伤的肋部,“反应炉……过载……爆炸……很多人……”他艰难喘息,无法说出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那是个太过私密、尖锐的记忆碎片。
“蓝图呢?核心线索呢?”巴克声音里只有冰冷功利,对那场灾难和死亡毫无触动。
“没……没看到……”梅林艰难摇头,汗水混合灰尘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努力压制呕吐冲动,项圈电击余波还在神经末梢跳跃。
“废物!”巴克再次咒骂,松开他头发。梅林头无力垂落,脸颊贴在冰冷肮脏地面。“起来!继续!别想偷懒!”沉重靴子又踢他一脚。
梅林手指深深抠进冰冷金属地面缝隙,粗糙锈蚀颗粒刺痛指腹。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对抗剧痛和眩晕,一点一点撑起身体。每一次移动,腰侧被踢中的地方都传来钻心疼痛,项圈冰冷的金属紧贴皮肤,如毒蛇獠牙。
他再次跪在那堆残骸前。青铜手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不祥的色泽,如一块吸饱痛苦和绝望的墓碑。巴克扯动链条,不耐烦地催促。梅林盯着那只手轮,看着表面自己刚才触碰留下的指痕,以及边缘被蹭掉灰尘后露出的更清晰锈蚀纹理。
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周围。巨大停转齿轮上,厚厚油污下似乎刻着什么;头顶上方一根横亘的巨大锈蚀管道上,靠近穹顶连接处,有一道异常清晰的深褐色水锈痕迹,断断续续向下延伸,形状扭曲怪异,如一道干涸已久的丑陋疤痕……
身体在剧痛中颤抖,脑海中那抹被白光吞噬的蓝色裙角仍在灼烧。但在那无边混乱和痛苦之下,一点冰冷的、微弱的东西,如深埋灰烬中的一粒火星,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他缓缓地,再次伸出手,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慢慢靠近那冰冷的青铜表面。这一次,不是为了幽影的任务,不是为了挖掘那该死的蓝图。是为了——
为了那抹蓝色。
为了确认,那不仅仅是混乱记忆中的幻影。为了证明,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废墟之下,确实曾经存在过那样脆弱而鲜明的生命。
指尖,终于再次触碰到了那片铭刻着死亡和绝望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