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三天后。
青禾县,招待所小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省审计厅副厅长胡雄端坐于主位,面前摊开厚厚的审计底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坐在对面的楚清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楚清明同志,我们审计组进驻这几天,对青禾县省道项目的资金流水、审批程序以及合同履约情况进行了初步核查。有些细节,还需要向你当面核实一下。”
楚清明面色平静,点了点头道:“胡厅长请问,我一定如实汇报。”
胡雄翻开一页文件,手指点在上面,说道:“这里,有一笔三千万的工程预付款,支付给省路桥集团三公司的。按照常规,此类预付款比例通常不超过合同价的百分之二十。你们这次的支付比例却达到了百分之三十。这个超比例支付,是基于什么特殊考虑?是否存在人为干预或利益输送的可能?”
他这一开口,就是很不礼貌的言语了。
好像是在说:没错,我就怀疑你楚清明跟省路桥集团之间,存在腐败行为!
楚清明迎着胡雄审视的目光,沉稳地解释道:“胡厅长,这件事我有印象。当时正值汛期提前,省气象部门连续发布暴雨预警。根据省路桥集团三公司提供的施工组织方案,以及我们聘请的第三方专家论证,若要抢在汛期前完成最关键的基础加固和河道改道工程,必须投入数倍于原计划的大型机械和人力,材料也需提前备货,资金需求陡增。”
他稍作停顿,继续清晰地陈述道:“为此,我们召开了专题协调会,县交通局、财政局、发改局,以及监理单位、跟踪审计单位均在场。经过集体研究,并依据合同中的不可抗力及赶工条款,一致认为超比例支付预付款是确保省重点工程进度、避免因汛期导致更大经济损失和经济损失的必要举措。”
“当时,所有会议纪要、专家意见、各方签字俱全,程序合规。事实证明,正是这笔预付款到位,才确保了关键节点的工程在暴雨来临前顺利完成,避免了可能高达数亿的工期延误和抢险损失。”
胡雄面无表情,低头在审计底稿上记录了几笔,接着又抛出第二个问题:“还有,我们发现,项目指挥部有一笔八十万的专家评审费支出,涉及二十几位专家,人均费用较高。这些专家具体提供了哪些咨询服务?成果体现在哪里?费用标准是否经过严格核定?”
楚清明对答如流:“胡厅长,这批专家主要是国内道路桥梁领域的权威,受邀对项目初步设计中的一处高边坡支护方案和一座特大桥的抗震设计进行优化评审。原设计方案保守,造价高昂。专家们经过现场勘察和多次论证,提出了更优的方案,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节省了至少两千万的工程造价。”
“这笔专家评审费,是参照《省级政府购买服务指导性目录》和行业标准,经过严格预算审批后支付的,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合同、验收报告和成果文件备查。节省的资金远远超出评审费用,效益显著。”
接下来,胡雄问得刁钻,楚清明答得扎实,每一个问题都有理有据,文件支撑充足。
如此,一连问了七八个尖锐的问题后,胡雄合上了面前的审计底稿,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楚清明同志,你的解释很充分。我们会进一步核实相关证据。今天就到这里吧。”
楚清明起身,淡淡道:“好的,胡厅长,审计组有任何需要,我们随时配合。”
离开招待所之后,楚清明面色如常。
他深知,这场审计,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幸好他这边的账目没有任何问题,要不然就可以吹灯拔蜡,提前下线了。
……
晚上。
胡雄在房间内拨通了冯多才的电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秘书长,青禾县省道项目的账,初步看下来,非常干净。资金流向清晰,审批程序严谨,内部控制有效,甚至可以说……是我近年来见过的,管理最规范、最透明的政府投资项目之一。至少从账面和程序上看,很难找出硬伤。”
电话那头的冯多才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程序合规,不代表实质没有问题。审计工作要深入,要细致,要善于发现表象之下可能存在的风险隐患。尤其是涉及重大决策、利益调整的环节,更要审慎评估其公平性和合理性。你们审计厅,要替省委把好关。”
胡雄心领神会,这是要他接着搞楚清明,即便找不到实质问题,也要在报告措辞上留下一些“可能”、“有待观察”、“存在风险”之类的活口,或者从最严格的角度提出一些“完善建议”,以便从舆论和感觉上对青禾县施压。
他立刻恭敬的回应道:“是,秘书长,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深入细致,客观审慎地完成此次审计任务。”
挂了电话,胡雄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只是别人手上的一把刀,而这把刀,此刻必须要挥出去,哪怕目标是块硬骨头,也要在所不惜!
……
翌日上午,县委宣传部长孟婧瑶行色匆匆地敲开了楚清明办公室的门,她俏丽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愤懑,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楚县长,出事了。”
她将那份省里发行的《经济前沿报》放在桌上,指着头版一篇醒目的评论员文章,说道:“你看这个。”
楚清明低头一看,只见文章的标题赫然是——《“投资热土”还是“谈判陷阱”?——透视某县招商引资中的“关门打狗”现象》。
楚清明快速浏览一遍文章,这片文章,虽然通篇未直接点名青禾县的大名,但“新晋省重点工程”、“高调发展生态旅游业”、“明清古村落开发争议”等关键词,无疑将矛头直指青禾。
其文章用词犀利,含沙射影地批评,某些地方“招商时热情似火,落地后吃拿卡要”、“利用完投资就翻脸不认人”,营造出一种青禾县营商环境恶劣、政府诚信堪忧的强烈负面印象。
孟婧瑶深吸一口气,语气急切地补充道:“这还不算,这篇文章已经被多家网络媒体转载,下面出现了大量有组织的水军评论,都在捏造事实,抹黑我们青禾出尔反尔,专门坑害投资商,说得有鼻子有眼!舆论影响很坏!”
“这些人简直胡说八道!颠倒黑白!简直是无耻至极!”
这一刻,孟婧瑶看向楚清明,美丽的眼眸里充满了担忧,说道:“楚县长,我们必须立刻启动危机公关,您和熊书记,是否可以去一趟省里,找找省委宣传部的关系,尽快协调媒体澄清事实。否则,任由这种负面舆论发酵,真就成了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对我们青禾的声誉是毁灭性打击!”
楚清明闻言,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反而异常平静。
之后,他放下报纸,看向焦急的孟婧瑶,语气沉稳道:“婧瑶同志,稍安勿躁。这篇文章,漏洞百出,看似犀利,实则没有拿出任何真凭实据,全靠暗示和揣测。这种舆论攻势,更像是一种黔驴技穷的表现。”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我们现在如果急于跳出来全面否认、对簿公堂,反而会落入对方的节奏,炒热这个话题,让更多人关注这些不实之词。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态度。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相,往往不需要急于辩解,它自己会说话。”
孟婧瑶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
她没想到,楚清明会选择如此被动的应对方式。
一时间,孟婧瑶看着楚清明的一张侧脸,心里默默为他捏了一把汗。
“可是,楚县长……”孟婧瑶还想再争取一下。
楚清明摆摆手,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坚定:“放心吧,婧瑶同志。你现在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密切关注舆情动向,收集好我们的所有正面报道、政策文件,以及投资成功的案例。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而现在,就暂时以静制动,看好我们的阵地。”
孟婧瑶看着楚清明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