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明远的自首很积极。
他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东西一次性倒干净，因此交代起来毫无保留，甚至主动帮马志梳理时间线、提醒还有哪些人可能涉案。
拔出萝卜带出泥。
才短短两天的时间，包明远的供述就牵扯出一名副厅干部——省委政法委副书记梁栋；五名处级干部：市国土局局长钱卫东、双龙区财政局局长沈春华、市住建局副局长刘长明、市交通局原局长胡永年、市环保局原局长周学斌；以及十三名科级干部，遍布财政、国土、住建、交通等多个关键部门。
这些人，都是这些年跟着包明远站队站出来的实权派。
楚清明看着马志整理出来的这份长长的名单，没有说什么，只是让马志转交给牛敖，按程序查办。
……
相比楚清明这边的丰厚收获，侯亮华那边的进展却是并不顺利。
他按照冯策远的指示，把赵君贤作为重点关照的目标，带着第二巡视组在中州市挖了两天，愣是没挖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赵君贤这个人，确实干净——至少在经济和生活上，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倒是赵君贤手下的心腹省财政厅副厅长宋智枫，被侯亮华揪了出来。
这人涉嫌在省重点项目资金拨付中收受好处，问题不小。
赵君贤得知消息后，当场就火了。
他直接驱车赶到省委，敲开林正弘的办公室房门，脸色铁青道：“林书记！我怎么突然就被巡视组盯上了？我赵君贤这些年什么作风，您是清楚的！我不贪不拿，就想干点实事，结果呢？他们凭什么盯着我不放，把我这边的人挖出来了！他们就算想杀鸡儆猴，是不是也找错对象了？”
赵君贤这些年确实不贪不拿，身为官迷的他，只喜欢权力。
如此来看的话，他也算是林正弘阵营里的一股清流。
他向来都以为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现在，莫名其妙就被巡视组重点关照了，他当然心里不平衡。
这时，林正弘听着赵君贤的诉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道：“君贤，巡视组这次是无差别覆盖，谁有问题，谁就要付出代价。如今，你手底下的人既然有问题，那被查了，也是正常的。”
他这话，糊弄那些官场小白还行，但想忽悠赵君贤这种老妖，那就有点天真了。
赵君贤当即冷笑一声：“林书记，我已经打听过了。巡视组现在之所以突然盯上我了，那是因为外面掀起来得那些谣言！他们这是在杀鸡儆猴！拿我当靶子，警告那些传播谣言的人！”
眼下，他能打听到的消息，当然是巡视组想让他打听到的。
而冯策远和楚清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赵君贤心里不平衡，自己去找林正弘闹。
林正弘闻言，沉默了。
他看着赵君贤那张写满愤懑和委屈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是阳谋。
无解的阳谋。
后续，他要是不制止阎敏，继续让其造谣生事，那么赵君贤会很不爽。
毕竟，赵君贤是无辜躺枪的受害者，等于是给阎敏买单，成了背锅的。
如此一来，他赵君贤还能忍？肯定是不能的。
所以现在，林正弘必须保持阵营里的平衡。
当即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说道：“君贤，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应该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我心里有数。”
他这话，就等于是给了赵君贤一个承诺。
赵君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片刻后，林正弘拿起电话，拨通阎敏的号码，言简意赅下达指示：“你那边停止行动。”
阎敏顿时就愣了下，有些不解：“林书记，怎么了？这效果可是才刚刚出来……”
“行了，少废话，我让你停就停。”林正弘说完，挂了电话。
阎敏脸色一阵难看。
之后，他通过各方的渠道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事情的缘由，原来是自己搞事情误伤到了盟友赵君贤。
这一刻，阎敏的心里就很憋闷了。
巡视组这一招，当真是缺德啊，眼下人家都懒得跟你玩推理取证那一套了。
反正就是不讲理地一通嘎嘎乱杀。谁要是被砍了，那就自认倒霉。
但现在的赵君贤明显不会认栽，而为了同盟阵营的团结，林正弘便不敢再继续让他作妖了。
……
第二天一早。
留置点那边传来消息：朱建强扛不住了。
他不仅把市纪委副书记程国祥供了出来，还把自己在红阳县的那一干人马也拉出来当了争取宽大处理的筹码。
而名单很长，里面就有县委副书记欧凯，常务副县长左伟业，县委组织部长韩江春，县委办主任马媛……
清一色的实权派。
楚清明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心情有些沉重。
红阳县的这一窝，还真是比预想的还要深。
叮叮叮！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低头一看，乃是省长薛仁树打来的。
“清明啊，你吩咐的那件事，我安排下去了。郑亚东于今天上午就已经办完了手续，被踢出省发改委，弄到老干局去了。”薛仁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楚清明赶忙道：“谢谢薛叔的支持。”
薛仁树轻轻“嗯”了一声，随后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小子这次大杀四方的感觉，怎么样？”
楚清明苦笑一声道：“我现在怕是都被人恨透了。”
“无妨！毕竟总要有人负重前行。”薛仁树的声音沉稳有力。
楚清明心里一暖，道：“如今有了薛叔的理解、支持和鼓励，那就值了。”
“哈哈，你个小滑头。”薛仁树笑骂一句，挂了电话。
随着通话结束，楚清明便找到郑亚东调动的内部公告，开始打印。
……
另一边。
郑祖林在交代完冯启政的事情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了。现在不管巡视组怎么问，他就咬死一句话——别的事，他也不知道了。
这时，楚清明来到了郑祖林跟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打印纸推到他面前。
郑祖林低头看去。
竟然是省发改委的内部调动公告。
姓名：郑亚东。原职务：省发改委综合处副科级干部。现职务：省老干部活动中心普通科员。
结果，郑祖林猛地瞪大眼睛，当场就愣住。
眼睛眨也不眨的，像是要把那几个字看穿。
这这这……
尼玛！
什么情况？
怎么会这样？
卧槽！
吴学法当初不是答应他，只要他一个人扛下所有，就保他儿子一个前程吗？
可结果就这？
而且，更为讽刺的是，他儿子在省发改委本来好歹是个副科干部，现在竟然直接干成了老干局的普通科员，连个级别都没了。
这！这也太他妈戳心了。
于是，郑祖林的手开始发抖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楚清明，嘴唇哆嗦着，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屈辱。
“他们！他们既然拿我当猴耍，那就别怪我了……”
说到这，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都怪我啊，我不该抱有幻想的……我现在就要举报省委秘书长，吴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