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楚清明准时出现在省政府大楼。
邵景川的秘书秦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底却藏着一丝幸灾乐祸，语气客气而疏离：“楚书记，邵省长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楚清明点点头，没有说话，跟着他往里走。
走廊很长，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盛走在前面，心里在一个劲的冷笑。
楚清明啊楚清明，你也有今天。得罪了邵省长，还想从省里要钱？简直白日做梦！
这一趟，看你怎么办。
他秦盛在邵景川身边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像楚清明这样的干部了。
来时信心满满，走时灰头土脸。
楚清明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地级市的纪委书记，在邵省长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很快，秦盛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清明走进去。
而此刻，邵景川手里握着笔，正在批阅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清明同志来了？坐。”
楚清明当即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材料，双手递过去：“邵省长，这是我们永福市2号科技产业园的总体规划，以及新能源电池产业基地的可研报告和资金申请报告。请您审阅。”
邵景川这才放下笔，接过材料，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楚清明对此，面色平静，不急不躁。
邵景川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
几分钟后，他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楚清明，问道：“你们这个选址，城东那两千亩地，我看过。地块倒是方正，交通也便利。可你们考虑过没有，那块地离水源地不到五公里。新能源电池产业，废水排放标准很高，你们环评怎么过？”
楚清明答道：“邵省长，环评报告我们已经委托省环科院在做，下周就能出来。废水处理设施的规划也在同步设计，标准完全按照国家一级排放标准执行。建成后，废水排放指标将优于国家标准。”
邵景川没有表态，又翻了几页，继续问：“投资预算，十个亿。地方配套三个亿，省里要一个亿，剩下的靠社会资本和银行贷款。社会资本，你们落实了多少？”
楚清明道：“已经对接了三家意向企业。其中一家是磐石资本，他们明确表示愿意投资两个亿。另外有两家还在洽谈中，意向金额合计一个亿。银行贷款方面，省工行和省建行都有意向，正在走审批流程。”
邵景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磐石资本。
他自然听说过。
那可是谢家的企业。
而楚清明的丈母娘谢玉澜，乃是磐石资本的掌舵者之一。
楚清明这次显然是急眼了，已经把身后的资源都搬出来了。
只不过，邵景川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翻了几页，继续发问：“你们这个新能源电池产业基地，规划产能是多少？达产后年产值多少？税收多少？就业岗位多少？”
楚清明对答如流：“规划产能是年产10G瓦时，达产后年产值预计三十个亿，税收两个亿左右，直接就业岗位两千个，间接就业岗位五千个以上。”
邵景川又翻了几页，继续问：“产业链配套怎么安排？正极材料、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这些上游产业，你们怎么解决？”
楚清明道：“我们产业园内已经规划了上游材料专区，我们已经对接了三家正极材料企业和两家负极材料企业，意向入驻。隔膜和电解液方面，正在与国内头部企业接洽。我们的思路是，以电池龙头企业带动产业链集聚，形成闭环。”
邵景川听了，沉默了几秒。
他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项目不计其数。一个项目是好是坏，听几句就能判断出来。楚清明这个方案，从选址到规划，从资金配套到产业链布局，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很周全，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这个人，业务确实过硬。
但可惜了，他却是沈系的人，大大的政敌啊。
邵景川于是合上材料，淡淡道：“清明同志，你这个方案，我看过了。问题还不少。选址靠近水源地，环评风险大；投资概算偏高，地方配套能力不足；社会资本和银行贷款都没有落实，资金链存在断裂风险。这样的项目，省里不能批。”
他这话，无疑是仗势欺人，直接就否定了楚清明。
楚清明对此却是面色平静，问道：“邵省长，那您的意思是，这个项目暂时搁置？”
邵景川挑了挑眉，语气不咸不淡：“不是搁置，是你们回去再研究研究。把问题想清楚了，把方案做实了，再来。省里的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随随便便就批出去。”
楚清明闻言点点头，不再废话，随后站起身，把材料收回公文包，淡淡道：“好的，邵省长。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邵景川没有再看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秦盛站在门口，等楚清明出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笑，领着楚清明往外走。
到了楼下，秦盛客气道：“楚书记，慢走。”
楚清明点点头，上了车。
秦盛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脸上的笑容慢慢放大。
随即掏出手机，翻到闻超群的号码，拨了过去。
“闻市长，您好，有好消息了。”秦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谄媚。
闻超群笑道：“秦秘书，什么好消息啊，这是什么情况？”
秦盛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幸灾乐祸道：“闻市长，楚清明的方案刚刚被邵省长全盘否了。邵省长说他这个项目问题不少，让回去再研究。说白了，就是不批。”
闻超群听完，心里一阵痛快，笑了笑道：“好啊，这还真是个好消息，秦秘书，改天请你喝酒。”
秦盛连忙道：“闻市长客气了。”
挂了电话，闻超群就只觉得心里一阵畅快。
楚清明啊楚清明，你以为你是谁？在永福市你可以横着走，但到了省里，到了邵省长面前，你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如此，兴奋过后，
闻超群笑着拨通了龙砺锋的号码。
“龙书记，省里那边有消息了。”
龙砺锋的声音不紧不慢，问道：“什么消息？”
闻超群笑道：“楚清明的方案被邵省长否了，他这次是一分钱都没要到。”
然而，龙砺锋对此却是早有意料，淡淡道：“很正常的事，他楚清明得罪了邵省长，还想从省里要钱？那不是自己送上门去让人打脸吗？”
闻超群阴笑一声，说道：“龙书记，楚清明这次任务没完成，咱们是不是该有个说法？总不能让他就这么糊弄过去。2号科技产业园的事，是他牵头的，钱既然没要到，那项目还怎么搞？这个责任，他得承担。”
龙砺锋想了想，缓缓道：“你的意思是？”
闻超群压低声音：“诫勉谈话。让省委对楚清明进行一次诫勉谈话。这件事，您跟省里沟通一下。让省纪委出面，对楚清明的工作不力进行诫勉。这样一来，既能挫挫他的锐气，又能让下面的人看看，他楚清明也不是什么都能摆平的。”
这话，正合龙砺锋心意。
龙砺锋便笑道：“我可以试试。省纪委那边，周望书记那里，我去沟通。”
闻超群顿时满怀期待：“好，那我等您消息。”
……
省城，楚清明坐在车里，面色平静如常。
邵景川的态度，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方案被否，钱没要到，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至少他摸清了邵景川的底线——这个人，不会因为他楚清明方案做得好，利国利民，就网开一面。只要是沈系的人，他邵景川就会往死里压。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再顾及省里的脸面了。
楚清明当即拿起手机，翻到王海的号码，拨了过去，淡淡道：“王海，准备一下。B计划，马上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