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永福市城东,2号科技产业园工地。
  天工建筑的施工队已经进场,围挡上喷着“天工建筑,筑造未来”八个大字,红底白字,格外扎眼。
  挖掘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渣土车进进出出,扬起漫天尘土。
  项目经理赵长河戴着安全帽,站在基坑边上,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扯着嗓子指挥。
  “老孙!你那边土方再往外扩两米!”
  “钢筋笼绑扎完了没有?下午监理要来验收!”
  工地上热火朝天,一切看起来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下午三点,基坑西侧。
  孙大勇带着两个工友正在拆一堵临时挡墙。
  挡墙是前几天刚砌的,用来隔离施工区和材料堆放区。现在基坑要往西扩,这堵墙得拆掉。
  孙大勇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是队里的老把式。他拿着撬棍,招呼两个工友搭把手。
  “一、二、三——推!”
  挡墙纹丝不动。
  孙大勇抹了把汗,又喊了一遍号子,三个人同时发力,挡墙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妈的,这墙砌得够结实。”孙大勇骂了一句,回头对两个工友说,“小六,你从左边撬。老陈,你从右边。咱们三面一起用力。”
  三个人把撬棍插进墙缝,孙大勇喊号子。
  “一、二、三——”
  挡墙猛地晃了一下,然后,毫无征兆地朝孙大勇这边倒了下来。
  “躲——”
  话还没喊完,挡墙就像一面倒塌的牌坊,带着闷响砸了下来。
  三个人被结结实实压在下面,孙大勇只露出半截手臂,小六的腿从墙沿下伸出来,还在抽搐。老陈整个人被埋在了碎砖里,只听见闷闷的呻吟声。
  血从墙体边缘渗出来,在灰色的混凝土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工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老孙!小六!”
  “快救人!把墙抬起来!”
  “打120!快打120!”
  赵长河赶到的时候,工人们已经把三个人从碎砖里刨了出来。
  孙大勇的胸口塌下去一块,嘴里全是血沫子,眼睛半睁着,还有一口气。
  小六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白色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人已经疼昏过去了。
  老陈伤得最重,一块碎砖砸中了他的后脑,血把头发都浸透了,人还有意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疼……疼……”
  赵长河蹲在孙大勇身边,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卧槽!
  三个人竟然都还活着。
  他的脑子里快速转了一遍账。
  上次在云海市,天工建筑的另一个工地也出过事。一个工人从高处摔下来,脊椎断了,送到医院抢救,人救回来了,但高位截瘫。天工建筑赔了医药费、护理费、伤残补助金,前前后后花了三百多万。到现在,那个人还躺在康复医院里,每个月护理费就好几万,像个无底洞一样往里面填。
  现在,眼前的这三个人重伤,要是送到医院,只怕又是一笔天价医疗费。
  哎!
  长痛不如短痛吧。
  不如让他们嗝屁了,来个一次性赔偿。
  想到这,赵长河就站起身,目光在孙大勇、小六、老陈三人身上缓缓扫过,一脸冷漠。
  “赵经理,我们已经叫救护车了!他们说二十分钟就能到!”这时,一个工头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赵长河却是摇摇头,冷漠说道:“再打一个电话,就说现场情况不严重,他们不用来了。”
  工头愣住了:“赵经理,这……”
  赵长河转过头,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子:“我说,救护车不用来了。”
  工头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两下,然后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拨了电话。
  赵长河冷笑一声,重新低头看向地上的三人,淡淡道:“算你们命不好了,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一个小时后。
  孙大勇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小六的脸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发紫,那条扭曲的腿终于不再抽搐。
  老陈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的身体本来就壮实,撑得最久。
  而到了最后一刻,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话要说,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长河见状,这才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翻到莫骁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什么事?”莫骁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有音乐声和打牌声。
  赵长河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莫少,工地出事了。拆挡墙的时候,墙倒了,压死了三个人。”
  此话一出,莫骁的声音就骤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草!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拆个挡墙都能压死三个人?”
  赵长河没有辩解,他等着莫骁骂完,才开口道:“莫少,现在这事儿怎么处理?”
  莫骁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道:“赶紧把现场控制住,别让消息传出去,我这边想办法。”
  挂了电话,赵长河把手机揣回口袋,面无表情地朝警戒线外喊了一声:“来几个人,把人给我抬到工棚后面去盖上。等天黑了再说。”
  ……
  与此同时。
  省城,龙州。
  城北一处隐秘的山庄。
  山庄建在半山腰,四周被茂密的树林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是几栋不起眼的灰瓦白墙的民房。只有一条盘山路通进来,路口设了铁门,有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卢桃樱已经在这里待了快半月。
  每天早上醒来,推开窗户,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树林。吃的是一日三餐,顿顿有人送。看电视只有卫星频道,上不了网,打不了电话。
  照顾她起居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板着一张脸,话很少,像个哑巴。
  “吴姐,今天中午吃什么?”
  “排骨汤。”
  “又是排骨汤?昨天不是刚喝过吗?”
  “陆书记交代的,您得多补补。”
  卢桃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不吃了。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的衣服就那么几件,全是吴姐从外面带回来的,款式老气,颜色灰暗,穿上去像老了十岁。
  卢桃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她如今正值花期,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也没走样。
  可现在镜子里这个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竟是有些土气。
  她在这里憋了这么久,没有逛过一次街,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没有做过一次美容,甚至连口红的味道都快忘了。
  今天,她实在憋不住了。
  卢桃樱于是换了一身衣服,外面是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的打底衫,又从柜子角落里翻出一条围巾,是她来山庄时偷偷塞进行李箱的。
  她对着镜子涂了口红,描了眉,又把头发放下来,仔细打理了一遍。
  镜子里的女人,终于又变回了她认识的那个卢桃樱。
  随后,她拎起包,往门口走。
  吴姐正在客厅里擦桌子,看到她这身打扮,脸色就变了。
  “桃子,你要去哪儿?”
  卢桃樱头也不回:“我憋不住了,出去逛逛。”
  吴姐赶忙放下抹布,快步拦到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不行。陆书记交代过,你不能出去。”
  卢桃樱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冷了下来。
  “吴姐,我叫你一声姐,是给你面子。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吴姐的脸涨红了,但还是堵在门口不让:“桃子,我不是拦你。现在外面风声紧,你要是被人认出来,不光你完蛋,陆书记也完蛋。你再忍忍,等风头过去了——”
  卢桃樱突然打断她,声音尖利起来:“忍忍忍!我都忍了这么久了!一直没出过这个破院子!我是人,不是坐牢的犯人!”
  人啊,由俭入奢易,但由奢入俭难。
  别说卢桃樱这种平时可以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