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企回到住处,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董学志刚才说的那句话——“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程序,不要顾及我。”
  唉,这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在试探他会不会来事?
  他吃不准啊。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拿起手机翻到常务副厅长王庆喜的号码,拨了过去。
  “庆喜,睡了没?没睡出来陪我吃个串串,老地方。”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王庆喜爽朗的笑声,一口答应下来。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省厅后巷的串串香店里坐定。
  铁盘上码着牛肉、毛肚、藕片、豆皮,一根根竹签串得整整齐齐。
  香气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朱高企开了两瓶啤酒,没倒杯子,直接递了一瓶给王庆喜,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几串热辣的牛肉下肚,朱高企这才放下竹签,抹了把嘴,终于切入正题。
  他先是把董学志深夜叫他去家里,又亲手把董成阳的罪证材料交给他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随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
  “庆喜,你的脑子灵活,帮我分析分析,董书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真要大义灭亲,还是正话反说,等着我替他把这事压下来?”
  王庆喜闻言,心里不禁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是沈家的人,当然要为沈家的利益考虑。眼下董成阳的案子落到省厅手里,从沈家的利益出发,这案子必须办实。
  想到这,王庆喜就装模作样的分析了起来:“厅长,您多虑了,毕竟到了董书记那个级别,真要保人,办法多的是,他犯不着先把证据交出来,再拐弯抹角暗示下面人压案,那不是给自己埋雷吗?”
  “所以厅长,我觉得这事咱们不用多想。董书记把东西交给您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了,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程序。”
  “实不相瞒,马若琳是在永福市被抓的,永福市局手里肯定有完整的证据链。说实话,现在就算省厅这边拖着不办,永福市局也能通过其他渠道捅上去。到那时候,不光董成阳跑不掉,您还得背个办案不力的黑锅。董书记这是在保护您,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董书记这一手,说句不好听的,叫壮士断腕。儿子进去了,他脸上不好看,但至少能落个大义灭亲的清名。要是他拦着不办,回头被人捅出来,那就是父子俩一起翻船。这笔账,董书记算得比谁都明白。”
  朱高企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点头道:“嗯,有道理。那就按程序办,谁的面子也不给。”
  说着,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语气沉了几分:“庆喜,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你亲自带队,今晚就把人带回来。”
  王庆喜点了点头,当即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吩咐道:“老刘,现在就集合你的人待命,今晚有大行动。”
  ……
  而此时的董成阳,正在龙州市中心一家顶级会员制会所的VIP包间里,浑然不知外面已经变天了。
  他歪在沙发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一杯红酒。
  身边围了四五个年轻商人和包工头,烟雾缭绕中,全是此起彼伏的恭维声。
  此刻,一个油头粉面的二代端着酒杯凑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董少,我听说那个举报秦盛的马若琳被永福市局抓了?妈的,一个地级市的破局,也敢动董少的人,真是活腻了!”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立马接话:“永福市局算个屁!董少一句话,省厅那边随便打个招呼,他们就得乖乖把人放了,还得赔礼道歉。”
  董成阳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没接话。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包工头见气氛热络,连忙凑过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说道:“董少,我今晚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永福市那边,比亚蒂和梦想集团两个大项目落地后,配套工程的盘子据说有一百多个亿。我一个兄弟在永福做土方,想从里面拿几个标段的活。您能不能帮忙递个话?事成之后,百分之五的返点,按老规矩来。”
  董成阳闻言,想都没想就大包大揽起来:“永福市的工程?好说。不就是几个土方标段吗,回头我跟龙砺锋说一声就行。比亚蒂那边的林书云跟我也熟,到时候一块儿打个招呼。”
  坐在他身旁的苏丽却眉头微微蹙起,侧过头看着男友,提醒道:“成阳,永福市的工程不好拿。楚清明盯得特别严,上次何昌林他们三个,就是因为工程回扣的事进去的。”
  董成阳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啪”地一声放下酒杯,语气里满是不屑:“楚清明?苏丽,你最近怎么老提他?他是不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在我董成阳面前,他楚清明就是个屁大点的市长。他能拿我怎么样?”
  砰地一声!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王庆喜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走廊里还传来更多急促的脚步声。
  包间里震耳的音乐戛然而止,几个年轻商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门口那排肃立的制服,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董成阳则是依旧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目光落在王庆喜身上,语气傲慢无比:“你们哪个单位的?知道我是谁吗?谁让你们进来的?”
  王庆喜走到他面前站定,从公文包里抽出传唤通知书,亮在他眼前,公事公办地说道:“董成阳,现省公安厅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这是传唤通知书,请配合调查。”
  董成阳听到这话,脸上的傲慢瞬间裂开一道缝。
  之后,他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你特么敢抓我?我爸可是董学志!省纪委的董书记!你一个小小的省厅副厅长,也敢动我?”
  王庆喜一脸冷漠,说道:“董成阳,你涉嫌指使他人诬告陷害永福市常务副市长秦盛,证据确凿。永福市局已将案件正式移交省厅。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董成阳:“???”
  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慌乱。
  随即猛地扭头看向军师苏丽,却见苏丽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平静。
  很快,两名警察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董成阳就这样被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朝着苏丽歇斯底里地大喊:“给我爸打电话!快给我爸打电话!”
  苏丽却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手里已经凉透了的茶,只觉得很苦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