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涵站在窗边,眼睁睁看着母亲把那张银行卡揣进了兜里。
动作又快又稳,像是怕对方反悔似的。
她忽然觉得,这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碎得无声无息。
碎得干干净净。
一百万!
现在,母亲竟然用她最疼的伤口换钱。
而且,还换得这么痛快。
人啊,真是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这一刻,王书涵脑子里忽然蹦出课本上的一句话。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当年背这篇课文时,她觉得这话真有道理。
可现在看来,孟子他老人家说得对啊,但他说的是“大丈夫”——大丈夫才不移,普通人是要移的,而且移得比谁都干脆。
说起来,这人性啊,几千年下来了就没怎么变过。
两千多年前,苏秦潦倒归家,妻不下纴,嫂不为炊;后来他佩六国相印荣归故里,嫂子便匍匐在地蛇行而前,头都不敢抬。
苏秦问她为何前倨后恭时,嫂子答得坦率——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
而司马迁把这段故事写进《史记》的时候,连感慨都懒得发,只是在结尾处撂了一句: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
你看,两千多年前的人就是这样,两千多年后还是这样。
然而,若论对人性的洞悉,还得是李宗吾。
老先生早把世人扒得干干净净了,说仁义道德的外衣底下,藏的全是厚黑二字。
厚者脸皮厚,黑者心子黑,锅底一般黑。
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于是被骂了半辈子,因为他让人没法再装糊涂。
哦,话题扯远了,还是圆规正传。
“书涵,赶紧过来签字。”
这时,母亲的声音把王书涵从走神里拽了回来。
王书涵回过头,赫然看到吴明辉提供的协议上,已经有一条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了——高岳和王书涵系自由恋爱关系,双方自愿发生亲密行为。
自愿!
这两个字,简直比刀子还扎眼。
于是,王书涵的声音有些发抖了,“妈。这个协议……我不能签。”
孙桂芳闻言,脸上的笑容不禁淡了几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王书涵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他是强女干,不是谈恋爱!你们凭什么让我说这是自愿的?”
孙桂芳脸色沉了下来。
她走到女儿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女儿后脑勺上,声音那叫一个震天响。
“你签不签?信不信我今天抽死你!”
王书涵被打得身子一歪,眼泪刷地涌了出来。
她从小就是在母亲的巴掌下长大的,偷吃糖果要挨打,没考好要挨打,顶嘴更要挨打。
她原本以为,自己长大了就能逃掉,可现在她都十九岁了,这巴掌还是稳稳落在了头上。
王德贵站在旁边,看着女儿被打,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吭声,最终缓缓别过头去。
而王书涵看了看母亲那张凶巴巴的脸,又看了看父亲那个懦弱样子,忽然觉得浑身都冷透了。
于是,她低下头,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只是,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吴明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钱,果然是个好东西啊。
随后,他收起协议书,转身推门出去。
……
另一头的走廊里,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他叫蔡闯,是蔡琴的大哥,四十出头还是光棍一条,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吴律师,咋样了?”蔡闯一见吴明辉就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层层叠叠。
“王家搞定了。”吴明辉淡淡说了一句,“刘家那边,你带路。”
“好嘞好嘞!”蔡闯连连点头,弓着腰走在前面,活像一只被牵着脖子的鹅。
片刻后,蔡闯敲开了刘根福的房门。
刘根福正坐在床边抽闷烟,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蔡闯?你咋来了?”
蔡闯嘿嘿一笑,侧身就往里挤:“妹子,妹夫,我来看看你们嘛。怎么说我也是晶晶的大舅,孩子出了事,我能不来?”
蔡琴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这个大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太了解蔡闯了。
这人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一年到头不见人影,过年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突然冒出来,鬼才信他是来关心的。
果然,蔡闯话音刚落,吴明辉就从后面跟了进来。
“刘师傅,嫂子,你们好。我是高氏集团的法务顾问,姓吴。”
刘根福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站起身盯着吴明辉,沉声道:“你来干什么?”
吴明辉笑了笑,也不绕弯子,直接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摆在茶几上。
“这里有一百万。刘师傅,只要你们愿意签一份和解协议,说刘艳晶和高岳是自由恋爱,那这钱就是你们的。”
刘根福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张银行卡,冷冽的目光就落在了吴明辉脸上,一字一顿道:“这东西,你拿回去。”
吴明辉闻言,却是笑容不变,然后又抽出一张卡摆在旁边。
“一百五十万。”
“我说了,拿回去。”刘根福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蔡琴也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笑话!你们有钱就能买人命?就能买我女儿的清白?别说一百五十万,就是一千五百万,也别想让我们改口!我女儿受的罪,我要让他高岳用牢底来赔!”
吴明辉沉默了两秒,然后又抽出一张卡。
“两百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刘根福的拳头已经攥得嘎嘣响,然后抬起手指着门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滚!”
吴明辉脸上的笑容终于褪了几分。
他将银行卡收进公文包,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才回过头,语气平淡而阴冷。
“刘师傅,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现在,王书涵家已经签了协议,王书涵和高岳就是男女朋友关系。而你们的女儿——”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意。
“那就是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这种风言风语要是传回村里,你们刘家的脸还往哪儿搁?”
刘根福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站着的蔡闯。
蔡闯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别过脸去。
“你说什么?王家签了?”刘根福的声音有些发抖。
吴明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声,转身走出房间。
蔡闯见状连忙追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讨好的声音:“吴律师,吴律师,我这跑腿费……”
刘根福呆呆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一句话。
蔡琴扶着丈夫的胳膊,眼眶已经红了。
一旁,刘艳晶已经把刚才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那天晚上受的罪还让人心寒。
……
外面,吴明辉已经进了电梯,嘴角弧度终于完全展开。
按照计划,能一起搞定王家和刘家最好不过。但很遗憾,这世上总有不识抬举的。
不过也没关系。
只要王家那边提供了“男女朋友关系”的证词,这案子就有的是文章可做。
回头再在法院那边疏通疏通,这案子就能无限期扯皮下去。
而只要扯到后头关注度一降,他楚清明总不能盯着一个小案子不放。
到那时候风声一过,事情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而这,正是社会上对于穷人最残酷的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