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烧得一片橘红。梨花村里，炊烟袅袅升起，晚风一卷，满村都飘着柴火的烟火气。
不多时，一辆黑色奥迪A6L穿破了暮色，缓缓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
楚清明推开车门，一时间冷风就裹挟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归家的小路。
路还是老路，有些坑坑洼洼的；两旁的老房子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墙头多了几丛枯草，在风里簌簌发颤。
看到这熟悉的风景，楚清明心头不禁一暖，快步往家走，然后远远就看见父母守在院门口。
母亲王翠兰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眼望见儿子的身影，她眼眶登时就红了，快步迎上去攥住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清明，你说你这孩子，当市长那么忙，还跑回来做什么？我跟你爸身子都硬朗，用不着你惦记。”王翠兰声音发哽。
楚清明握住母亲粗糙的手，笑了笑：“妈，我再忙也得回来看看你们不是。”
说完，他转头看向父亲。
只见父亲楚怀春穿了件旧棉袄，手里端着茶，上下扫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丢下一句话“回来了就好”，然后转身先进了屋。
楚清明却看得明白，父亲转身的刹那，嘴角分明弯了一下。
他笑了笑，跟着进了堂屋。
堂屋里，早已摆好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有酸菜炖排骨、红烧鲤鱼、蒜苗炒腊肉、白菜豆腐汤，全是楚清明从小吃到大的口味。
王翠兰先是招呼儿子坐下，然后又瞅了眼站在门口的司机师傅，热情邀请。
“这位师傅，快来吃饭了。你大老远的送我儿子回来，辛苦了。”
司机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大娘，真不用了，我送完楚市长就得回去……”
“王师傅，快进来坐下吧。”楚清明笑着打断他，还主动拉开一把椅子，“你今天一路辛苦了，等吃了饭再走。”
司机犹豫了片刻，看着楚清明真诚的神色，最终点了点头。
随后，他就小心翼翼地在桌角坐下。
说实话，他开了十几年的车，送过数不清的领导，被正经请上桌吃饭，还是头一遭。
这时，王翠兰一边往儿子碗里夹菜，一边絮叨：“清明，你大哥今年也回来过年了。”
楚清明点点头，问道：“我大哥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今天一早就走了。说公司那边催得急，有个项目非得他回去盯着不可。”王翠兰叹了口气，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失落，“我本来想让他等你回来，让你们兄弟俩好好聊聊的，可他……唉，你大哥那性子你也知道，我说话他向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哼！公司开得再大，钱赚得再多，也未必就是好事。”楚怀春突然补了一句，声音有些低沉，他那双浑浊的眸子里似乎藏着话，欲言又止。
“爸，您也别太担心了。大哥能把生意做这么大，自有他的本事。”楚清明开始安慰父亲。
楚怀春却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昨晚上，他就给大儿子卜了一卦，得了个‘亢龙有悔’。乾卦上九，最凶险的一爻。飞得太高，就落不下来了。
楚清山的性子太刚了，什么都要争第一，什么都想赢。可人这一辈子，不是什么都非得赢不可。有些时候，赢了，反倒就是输了。
王翠兰见气氛有些不对了，便赶忙拍了拍丈夫胳膊，笑道：“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清明，不说你大哥的事了。对了，红颜和那俩小家伙怎么样？知行和知意乖不乖？”
一提起孩子，楚清明嘴角的笑意就藏不住了。
他掏出手机翻开照片递过去：“妈，孩子乖得很。知行已经开始认人，知意一逗就笑。红颜说等开春暖和了，就带他们回来看您二老。”
王翠兰连连点头，心里期待极了。
楚怀春这时也凑过来看照片，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叮叮叮！
然而，就当一家人说着孩子，气氛正融洽之时，王翠兰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掏出手机扫了眼，屏幕上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就随手接起。
“你好，我们这里是红阳县公安局。楚清山因涉嫌故意伤害、试图袭警，已被我局依法拘留。依据相关法律规定，现通知家属——”
此言一出，王翠兰手里的筷子就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脸上的血色也是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道：“什么？你说什么？我儿子故意伤人？试图袭警？这……这不可能啊！我儿子可不是那种人！”
楚清明见母亲脸色不对，便赶忙问道：“妈，怎么了？”
王翠兰挂了电话，哭道：“刚刚，县局的人说……说你大哥被抓了。他涉嫌故意伤人，还试图袭警。清明，这……这可怎么办啊！”
楚清明眉头微蹙。
大哥早年确实走过弯路，但这些年，大哥能把银河集团做到这般规模，就绝不可能冲动到故意伤人，更别说袭警了。
一个身家几百亿的商人，除非脑子糊涂了，才会跟警察动手。
所以，这事不对劲。
想到这里，楚清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给市局的局长英昌融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可转念一想，他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这次的事情，毕竟是私事，能不走官面关系就尽量不走。
再者，现在事情的全貌都还没有摸清，实在不宜贸然动用市局的关系，万一里面另有隐情，反倒会落人口实。
不如自己亲自去一趟县局，先摸清情况再说。
心里打定主意后，楚清明便站起身，语气平静地说道：“爸妈，这事儿你们先别急。我马上去县局一趟，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明，我跟你一块儿去。”楚怀春也跟着站起身来。
“清明，我也要去！”王翠兰也附和道。
司机见状，连忙说道：“楚市长，我送你们……”
楚清明却摆摆手，拒绝道：“不用了，王师傅，这趟已经够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替我跟薛书记道声谢。”
省委的一号车，毕竟太敏感了，楚清明自然不敢随意动用。
太高调了！
司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他给省委书记开了这么多年车，自然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服从。
不一会儿，楚清明就领着父母出了门。
父亲那辆二手捷达就停在院外。
楚清明坐上车，熟练地启动车子后，往县城方向驶去。
……
一个小时后，省委的一号专车终于驶出了红阳县地界，重新开上通往中州的高速。
红阳县委书记袁立群接到手下的汇报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嗐！该说不说啊，今天这一下午的折腾，简直比他干一整年的活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