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曹桂芝推开家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当当响。
她脸上丝毫没有惊慌之色，反倒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随手把限量款手包往沙发上一扔，经过玄关时，看到自家那只泰迪犬正趴在拖鞋旁边摇摆尾巴，抬腿就是一脚。
嗷！
泰迪顿时一声惨叫，夹着尾巴蹿到茶几底下，瑟瑟发抖。
“不长眼的东西！养了你这么多年，连个好都讨不到，还不如外面的野狗懂事呢！”曹桂芝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了包黎明身上，刚刚明显就是指桑骂槐。
包黎明只能是一脸尴尬。
曹桂芝则是继续出声，嘴角挂着一丝阴阳怪气的冷笑，“包黎明啊包黎明，你可真行。我让你办点事，你却转头就跑到老龙这儿来告状。你当市委秘书长还没两年吧，就学会拿着鸡毛当令箭了？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你这个市委秘书长，说好听了是市委大管家，说难听了就是我们老龙脚边的一条哈巴狗。狗都知道摇摇尾巴讨主子欢心，可你倒好，学会咬主人了？怎么？你以为在老龙面前嚼几句舌根，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做梦吧你，狗永远是狗！”
草了！没想到曹桂芝都直接明牌骂人了。
包黎明的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捏紧的手指在大腿上攥得指节都隐隐发白。
可偏偏，曹桂芝刚刚的这番话，虽然像一把刀子剜在了他心口上，他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毕竟，曹桂芝就算骂得再难听，人家也是龙砺锋的老婆，他要是敢回一句嘴，那龙砺锋的面子还要不要了？恐怕明天他这个市委秘书长就干到头了。
“你，疯够了没有？”好在这时，龙砺锋及时出面了，他冷冷地看着妻子，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曹桂芝顿时转过头盯着龙砺锋，眼睛瞪得溜圆，又要数落丈夫了：“龙砺锋，你……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了？忘了你当年是怎么起来的了……”
“够了！”龙砺锋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客厅都似乎被这一声怒吼震得抖了一下。
包黎明缩在沙发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是龙砺锋第一次当着手下的面，跟妻子发这么大的火。
他活了半辈子，在官场上处处隐忍，在家里也处处隐忍，已经隐忍了大半辈子。
而今晚，他不想再忍了。
“曹桂芝，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凭什么让包黎明去干预魏河的案子？”龙砺锋冷声质问道。
曹桂芝愣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以为然道：“魏河？他不就是跟女老师喝了个酒吗？能有多大问题？都是纪委那些人小题大做。我姐妹都求到我这儿了，我能不管吗？”
“呵呵！好一个小题大做啊！”龙砺锋冷笑一声，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马蹄县的纪委书记田保国已经进去了，县长关启明也进去了，都是魏河这个案子的帮凶。你猜猜，下一个会是谁？”
此话一出，曹桂芝脸上的那点不以为然终于一点一点裂开了。
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又张开，反复好几次之后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什么……关……关启明也进去了？”
说罢，她就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关启明必然是受包黎明指使的，关启明进去了会不会把包黎明供出来？
而包黎明要是也进去了，会不会咬出她来？
一环咬一环，下一个就是她啊。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转过头，看了看沙发角落里，那个刚刚被她骂得体无完肤的男人，目光里的嚣张已经碎成了渣。
然后踉跄一步，赶忙上前抓住龙砺锋的袖子，声音里带了一阵哭腔：“老龙……你……你要帮帮我。我不想进去。你不能让他们再查下去了。”
龙砺锋低头看着妻子那张写满惊恐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这么多年了，这个女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趾高气扬，带着一股“没有我爸就没有你今天”的居高临下施舍。
可现在，她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这副模样。
她显然是怕了，服软了，求饶了。
而考虑到家丑不可外扬，龙砺锋便轻轻抽回袖子，转头看了包黎明一眼。
包黎明立刻心领神会，从沙发上弹起来，朝龙砺锋微微欠身，又对曹桂芝点了点头后，这才脚步匆匆地退出客厅，顺手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片刻后，龙砺锋在沙发上重新坐了下来，罕见地扬眉吐气了一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说道：“曹桂芝，你爹不是很厉害吗？当年一句话就把我从乡镇调到市里，多大的能耐啊。你这次的事，让你爹去摆平啊。他多么大的本事，你这点事，在他眼里算什么？”
曹桂芝闻言，脸上的表情直接从惊恐变成了愤怒，然后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委屈。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龙砺锋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曹桂芝，你这种情况，就算往轻了说也是干预司法，判你个三五年都是可以的。你觉得你爹现在能替你去坐牢？”
坐牢！
这两个字，简直就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了曹桂芝的天灵盖上，致使她两条腿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
一时间，她就那么呆呆地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膝盖磕得生疼也顾不上，双手死死拽着龙砺锋的裤腿，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龙……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一定要帮帮我。我以后再也不狂了，再也不骂你了……”
龙砺锋低头看着妻子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她跪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骤然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三十多年了，这个女人一直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每次吵架都要把他那段“上门女婿靠老婆上位”的历史翻出来晒一遍。
他忍了三十多年，憋了三十多年。
而今晚，跪在地上的人，终于换成了她。
还别说，这种感觉，真他妈爽啊。
这一刻，龙砺锋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像是压在胸口三十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什么曹家，什么老丈人，什么门楣背景……
都去他妈的。
从今往后，这个家他才是天。
龙砺锋当即伸出手，捏住妻子的下巴，把她脸揪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擦屁股。以后，收敛点。再狂，谁也救不了你。”
曹桂芝拼命点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龙砺锋这才松开手，站起身，走进书房，在书桌后面坐下来。
刚才的快意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盘算。
现在的问题虽然棘手，但还没到他掌控不了的地步。
关启明只是一个县长，他手里应该没有直接指向包黎明的证据，更没有直接指向曹桂芝的证据。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关启明这条线彻底斩断，让关启明扛下所有，不牵扯到包黎明，更不牵扯到曹桂芝。
念及于此，龙砺锋便有了主意，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部私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今晚，老地方见。”
……
夜色渐深。
与此同时，在永福市的另一边，楚清明正站在窗前，手里也握着手机，拨出了一个新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