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叶寻安来到楚清明的住处,接了楚清明去上班,车子早已在楼下等候了。
  然而,车子才刚驶出家属院大门,一个身影便从路旁的梧桐树后冲了出来,直挺挺地跪在了车前。
  司机见此情形,被吓了一跳,猛地一脚刹车踩到底。
  咔——!
  车轮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楚清明身体往前一倾,伸手扶住了前排的座椅。
  “楚市长,对不起对不起,我——”司机脸色都白了,连声道歉。
  楚清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车头前方那个跪着的人身上。
  只见对方是一个六十出头的男子,头发花白,身形瘦弱。
  他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嘴里喊着沙哑而凄厉的声音:“楚市长!楚市长!求您给我伸冤啊!”
  楚清明赶忙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弯腰去扶男子的胳膊:“这位大哥,起来说话。不要跪。”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和绝望反复碾磨过的脸,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红印。他死死抓住楚清明的袖子,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楚市长,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听网上的人说,只有您能帮我。”
  楚清明看了一眼家属院门口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一手扶着男子的胳膊,一手拉开了车门:“老人家,你先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去办公室,有什么事慢慢说。”
  老汉犹豫了一下,缩了缩身子。
  他这辈子进过的最大的机关就是县公安局,看着眼前这辆黑色轿车和里面的真皮座椅,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楚清明看出了他的局促,又温和地补了一句:“上车吧,没事的。”
  男子这才战战兢兢地坐进了后排。
  车上,楚清明没有急着问案子,只是随口拉起了家常。
  “这位大哥,你家是哪里的?”
  “白……白露县的。”
  “白露县是个好地方。家里几口人?种了几亩地?”
  男子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了下来。
  他告诉楚清明,家里还有老伴,种了三亩水田,今年收成还行,就是腿瘸了以后干不了重活,全靠老伴一个人撑着。
  车子很快驶入了市委大院。
  楚清明引着男子走进办公室,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
  男子忐忑的坐下,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放在膝盖上,后背弓得像一张用旧了的犁。
  “老哥,你刚才说要伸冤,是谁的冤?你的,还是别人的?”楚清明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温和而郑重。
  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沉。
  “是我女儿的冤。我女儿叫冯小梅,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四年前,她在白露县城一家KTV当服务员,有一天晚上下班就没回来。我找了几天几夜,报了案,县局的人做了个笔录就让我回去等消息。这一等就是三年。”
  说着,他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指节隐隐泛白。
  “而在此期间,我也到处打听,到处找。可找了几年都没找到。去年,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我接起来,那头竟然是我女儿。她就说了几句话:爸,我被卖到南州省了,在一个很偏的村子里,你快来救我。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可能是有人在找她。”
  说到这里,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地址。
  “我照着这个地址去找了。那地方是真偏啊,下了火车还得转汽车,转了三趟,最后一段路是走进去的,走了大半天。最后,我找到了那个村子,也找到了那个买家。这个买家是个恶霸,他儿子又是个憨包,话都说不利索。我女儿就关在他家后院的柴房里,大冬天的,身上就一床破棉被。”
  “我去拉我女儿出来,那家的男人就带着几个村痞把我堵在院子里打,我这腿就是那天被打断的。我在当地报了案,派出所的人却说这种事他们管不了,说我是外地人,没有证据。我回了白露县又报案,可县局的人还是让我等着。我又等了一年了,楚市长,我今年六十多了,我这条腿也废了,我怕我哪天等不动了,我女儿就再也回不来了。”
  楚清明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但那双搁在桌上的手已经攥紧了。
  没想到白露县的县局人员竟然如此敷衍,他们对老百姓的苦难已经麻木到了这种地步。
  而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骨子里的冷漠,是把老百姓的事当成麻烦事来打发。
  “老哥,那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来找我?”楚清明问道。
  男子冯大鹏苦笑了一声:“之前我也不知道您能帮我。我也是最近走投无路了才在网上发了个求助帖子,有人在底下评论,说永福市的楚市长一定会替我伸冤。我这才知道您的名字,这才来找您。”
  楚清明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市局局长任奕铭的号码,让他过来一趟。
  任奕铭来得很快。
  他推开市长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沙发上坐着的那个衣衫朴素、腿脚不便的老汉时,心里便有了数。
  “市长,您找我?”
  楚清明当即就把冯大鹏的情况简要交代一遍,然后语气冷淡的吩咐道:“白露县局的人已经让人家等了四年。你去问问,他们到底在忙什么?”
  任奕铭心头一颤,连忙检讨:“市长,这是我的失职。我们市局对县局的业务指导不到位,我向您检讨。”
  楚清明却是没有接他检讨的话,直接吩咐道:“你现在就给白露县政法委书记张洪打电话,问问他这个案子是什么情况。”
  任奕铭赶忙掏出手机,拨通张洪的号码,又按了免提,这才把冯大鹏反映的情况简要转述了一遍,然后问道:“张洪同志,这个案子你们那边有没有掌握?”
  电话那头,张洪是一问三不知,声音含含糊糊的:“任局,这……这个案子……我这边需要查一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楚清明闻言,立马伸出手,任奕铭见状便赶忙将手机递了过去。
  楚清明接过手机,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张洪同志,我是楚清明。这位老同志从报案到现在已经等了四年,你们让他等了四年。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这个案子你到底知不知情?”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下来。
  张洪显然没想到,楚清明竟然会亲自过问这种小案子。
  没错,在他这位政法委书记的眼里,这种案件就是小案件。
  一时间,张洪整个人都懵了,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飘:“楚市长,我……我这边还在了解情况——”
  “五分钟。五分钟之内,你把情况了解清楚,给我回电话。要是五分钟之内你连基本情况都搞不清楚,那就自己写辞职报告。”
  啪!
  楚清明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