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彬被楚清明点名了,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整了整衣领,站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也要挨扁了。
  毕竟,身为下面的人,干部被批评是常事,被表扬才稀罕。
  而楚清明这种书记,一向有着雷霆手段。
  就当胡文斌心里忐忑之际,楚清明开口了:“胡文彬同志,你到衡水区任职以来,倒是干了几件实事。我今天就在这台上一件一件帮你理一理。第一,衡水区老旧小区改造。你一家一户跑,硬是把拖了五年的拆迁安置遗留问题解决了。第二,区属国有企业改制。你顶住压力,没有贱卖一家厂子,反而把区属资产盘活了,去年利税增长了三个点。第三,群众上访最集中的那个问题——城区内涝。你带着区里几个部门蹲点三个月,硬是把管网改造方案从纸上落到了地上。这几件事,随便拎出一件,都比有些人修一百座门楼子强。”
  台下突然静了两秒。
  随即,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我靠!
  神一般的转折啊!
  刚刚,岳友林、孙天正、罗建林他们三个,是挨板子的。可人家胡文彬,却是受表扬的。
  此时此刻,胡文彬本人也愣住了,感觉耳根一阵发烫。
  他没料到,楚清明会在这种场合,当着全市干部的面,一条一条摆他的成绩。
  怎么说呢,他感觉自己还没有楚书记说的那么优秀。
  想着想着,他就赶忙垂下头,喉咙有些发紧了。
  片刻后,他又朝楚清明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沙哑:“楚书记,您过奖了。这些事,都是我们班子一起干的。至于我胡文彬个人实在当不起这么大的表扬。我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离组织的要求,离群众的期盼,还差得远。”
  楚清明看着他,淡淡笑道:“文斌同志,你少谦虚,你自然当得起。黄州的干部,不缺会来事的人。缺的,就是你这样肯下笨功夫的人。以后,很多事情我只看谁在干,不看谁在说。我希望咱们黄州的干部多多把心思放在事上,别放在人情上。”
  他说完,转向赵清风,声音冷下来:“赵清风同志,想着把岳友林、孙天正、罗建林三人带下去,按程序审查。其他同志,散了会该干什么干什么。从今天起,黄州的会场,不再给违法乱纪的人留位子。”
  赵清风闻言,赶忙站起身,朝门口候着的纪检干部挥了挥手。
  那几人当即快步走进会场,分别走向岳友林三人。那三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岳友林最失态,直接瘫在了椅子上,两条腿像是被抽了骨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囔:“我……我错了……我……我对不起组织……”
  孙天正则是像丢了魂一样,两眼发直。
  两个纪检干部架着他往外走,他脚步一阵发飘。
  罗建林倒是还剩最后一丝力气。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朝主席台方向嘶喊了一句:“楚书记!我交代!我全交代啊!”
  声音凄厉,在礼堂里回荡了好几秒。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纪委书记韩启明坐在主席台上,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
  他当然看得出来,楚清明今天绕过了他,只对赵清风一人下令,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楚清明在当众削他韩启明的权。
  眼下,他韩启明这个市纪委书记虽然还在任上,可很多案子却已经不经过他了。
  这信号,简直太明显了。
  而且,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岳友林跟他之间,可是存在着实实在在经济往来。
  这特么可不是小事,岳友林要是进去了乱咬,他韩启明能跑得掉?
  与此同时,身为政法委书记的顾长海也不比韩启明好受。
  孙天正毕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云溪县副县长一路推到县委书记。
  孙天正在云溪的那些烂账,顾长海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没去管。
  如今,孙天正被带走了,万一牵扯到他怎么办?
  两人各怀鬼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楚清明随即重新掌握了会议节奏,目光往台下一扫,语气严肃地说道:“今天这个会,点到的人,是已经查实的。没点到的人,不代表就干净了。我还是那句老话——莫伸手,伸手必被捉。有些人坐在下面,心里有鬼。我不点你,不是不知道,是还没到时候。从今天起,市纪委会分批约谈。那些收了不该收的钱、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替不该替的人办了事的,我劝你们三天之内,主动去找赵清风同志说明情况。三天一过,就不是谈话的问题了。我这话,你们听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好。到时候别怪组织没给你机会。”
  说完,他转身走回座位,宣布散会。
  而这场大会,无疑就像一记闷雷,炸响在黄州官场的头顶上。
  炸完之后,余波才开始慢慢向四面八方扩散。
  ……
  另一边。
  玉昆集团总部大楼,天台。
  风很大,猎猎地刮着。
  天色将暗未暗,整座城市的灯火还没有亮起来,灰蒙蒙的天幕下,一切都是模糊的。
  男人站在天台边缘,脚边是一顶掉在地上的黄色安全帽。
  他穿得单薄,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子膝盖处还沾着干了的水泥灰。
  他整个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叫郑老四,在玉昆集团的一个工地上干了七年。
  这七年中,他搬过砖,扛过钢筋,下过基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姚玉昆欠他的工钱,加起来一共十一万八。
  他去要钱,对方说要走流程。
  他去告,法院判了,让他去申请执行。
  可执行来执行去,公司账上永远没钱,姚玉昆的车却是一辆接一辆地换着开。
  他老婆去年得了病,没钱治,回了娘家。他儿子在上高中,学校催了三次学费,他拿不出来。
  今天,他又去玉昆总部要了一次钱,却连大门都没进去,被两个保安架出来扔在了路边。
  保安笑他:“就你这样的,还想要钱?有本事你跳楼啊,你跳了,说不定姚总心一软,给你家里烧点纸钱。”
  郑老四对此没有哭。
  因为,他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他慢慢举起自己的右手,食指微微发颤。
  用牙齿死死咬破指尖,血珠子冒出来,又被他挤了挤,更多的血渗了出来。
  他转过身,面朝身后那面灰色的水泥墙,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姚玉昆,我日尼玛。”
  “我变成了鬼都要找你。”
  “去他妈的世界。”
  “去他妈的公道。”
  血字在灰墙上显得格外刺目,最后一笔从墙面上拖下来,像一道未干的泪痕。
  写完,他甩了甩手,然后,慢慢走到天台边缘,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竟比哭还难看。
  随即,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朝前倒了下去。
  砰。
  不一会儿,一道沉重的闷响,从楼下传来。
  玉昆集团大楼前的空地上,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落在了花岗岩台阶旁。
  血慢慢渗开,染红了一小片地面。
  路人顿时尖叫起来,然后慌忙逃开,谁也不敢靠近。
  与此同时。
  姚玉昆正在办公室里跟人谈事。
  他听见外面的骚动,皱了皱眉,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朝下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里没有半点波动:“楼下吵什么?叫人处理一下。别影响了下午的会。”
  叮叮叮!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保安队长打来的。
  他听了几句,眉头也没动一下,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死了就死了。又不是我推的。让法务处理。记住了,跟媒体打招呼,别什么都乱写。”
  挂了电话,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好像这杯茶,比楼下那具渐渐冷去的尸体更重要。
  而那面天台的灰墙上,那几行血字早被保洁清洗掉了。
  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