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讲完话之后,在众人的掌声中离开了医院。
孙海林带着医院的一班领导,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门口,目送楚清明的考斯特驶出医院大门,又拐上主路,直到车尾灯都看不见了,孙还林才敢直起腰来。
蔡大婶也挤在人群里,眼巴巴地看着车队走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现在的心里既是高兴又是难过。难过的是,她那点小算盘还没拨响就散了;高兴的是,人家楚书记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还喊了她好几声“大婶”。
蔡大婶正发愣时,旁边一个戴草帽的大爷凑过来,打趣道:“老蔡,咋啦?眼珠子还黏在车上呢?刚才还听你要把闺女介绍给人家,现在知道人家是市委书记了,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另一个大妈也捂着嘴笑道:“可不是。差一点啊,就差那么一点,你就成市委书记的丈母娘了!”
蔡大婶白了他们一眼,嘴硬道:“瞧你们那点出息。我相女婿,从来只看人品。刚才是你们在旁边瞎起哄。再说了,我给闺女看对象,那是我当妈的本分。他是不是书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闺女又不缺胳膊少腿,还怕找不着好婆家?”
众人又笑了。
蔡大婶也跟着笑。
只是她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件挺重要的东西。
之后,她没在医院多待,拎着药方和几包配好的药,慢悠悠地回了家。
结果一进家门,她就愣住了。
只见女儿蔡文静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连鞋都没换,包还抱在怀里。
她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明显刚哭过,整个人就像一根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地缩在那里。
蔡大婶心里一紧,连药都顾不上放,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急声问:“文静,你咋了?这大白天的,怎么没去上班?谁惹你了?是不是哪个王八蛋欺负你了?”
蔡文静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眼泪又冒了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
蔡大婶看得心疼,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急声道:“你这孩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哪个渣男骗你了?妈去给你出气!你别哭,你把话给妈说清楚!”
蔡文静还是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说道:“妈,不是感情上的事。”
“那是啥事?工作上的?”蔡大婶追问。
蔡文静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今天早上,她去单位上班,刚到工位,收发室的大姐就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个黑色U盘,一封手写的信。
信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处字迹都被水渍洇花了。信里说,有个农民工在黄州玉昆集团的工地上干了六七年,被拖欠了十几万工资。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他才去讨债,结果跳楼了。
而U盘里的视频,是一架无人机偶然拍到的。
视频里,那个农民工站在玉昆集团总部天台上。他用手指蘸着血,在墙上写下几句话,然后从楼顶一跃而下。
那几行血字,她只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姚玉昆,我日尼玛。”
“我变成鬼都要找你。”
“去他妈的世界。”
“去他妈的公道。”
蔡文静看完视频,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当记者也有四五年了,采访过不少底层人,也见过不少糟心事。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从骨子里发冷。
她当时就带着U盘去找报社总编。
总编方文,五十来岁,平时对她还算不错。可等她打开视频,放出那几行血字时,方总编的脸都吓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视频关了,然后四下张望一眼,压低声音道:“文静!你知不知道玉昆集团是谁的企业!这种视频,你也敢往报社里拿?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蔡文静红着眼睛道:“方总,我不管玉昆集团是谁的企业。这是人命!这是一个大活人,被他们逼得从天台上跳了下去!这种事,就该公之于众!我们当记者的,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方总编脸色很难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你先回去。等我把情况核实一下,再通知你。”
蔡文静当时还抱着一丝希望。
她想,只要自己再争取一下,总编说不定就会同意。
可她在办公室等了一上午,等来的却是一纸辞退通知书。
“因你个人原因,经报社研究决定,即日起与你解除劳动合同关系。”
她赶忙去找方总编追问,可方总编只回了她一句:“文静,你还年轻。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这已经是对你最好的安排了。你要是不服,就去告。可告到天上去,也是这个结果。”
蔡文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单位走出来的,她只觉得脚底下发软,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她看到母亲还没回来,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越想越委屈,眼泪止都止不住。
蔡大婶听得心里直抽抽。
她虽然不太懂报社里那些弯弯绕绕,但也听明白了。自家闺女是因为帮一个跳楼的农民工说话,才被单位开除了。
她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女儿,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
看着闺女红红的眼睛,她忽然一拍大腿,道:“文静,你别哭。这事儿,妈帮你!”
蔡文静苦笑着摇摇头道:“妈,你能帮我什么?我们总编都说了,告到天上也没用。”
蔡大婶急道:“我帮不了,楚书记能帮啊!你忘了?黄州市委楚书记!他今天就在咱们淮陵!我亲眼见到的!”
蔡文静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母亲,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妈,你说什么呢?人家市委书记,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别痴心妄想了。”
蔡大婶一听就不服气,说道:“我怎么痴心妄想了?我告诉你,今天你妈我还真就跟楚书记说上话了!我跟他还聊了好半天呢!他还喊我蔡大婶!呵呵呵,你妈我差一点,就成了他的丈母娘了!”
蔡文静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脸上还挂着眼泪,说道:“妈,你瞎说什么啊。”
蔡大婶便拉着女儿的手,把今天在医院里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她是怎么遇上楚书记的,怎么排的队,怎么聊的天,又怎么想把闺女介绍给他的,全都说了。
蔡文静听完,先是不信。
可母亲说得毕竟有鼻子有眼,就连小李神医给楚书记把脉的事都讲了,她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她咬了咬嘴唇,沉默十几秒后,忽然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道:“妈,那我们现在就去找楚书记。我手里有U盘,有信。我要把这件事当面告诉楚书记。”
蔡大婶一愣,随即一拍沙发,说道:“走!妈陪你去!楚书记现在应该还在县里调研。咱现在过去,兴许还能赶上!”
母女俩当下就出了门,打上一辆出租车,往县委大院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