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看着短信。
人已抓到!
这四个字,无疑让他悬了三天的心彻底落了地。
但他没有声张,也没有提前离场。而是就那么稳稳地坐在主席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操场上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的中层干部。
接下来,他把今天的体能测试,从头到尾看完了。
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个小时。
测试结束,成绩汇总。
胡啸义的脸色,难看得很。
他手里攥着那份成绩单,快步走到楚清明面前,声音有些发沉道:“楚书记,刚刚的测试成绩出来了。”
楚清明抬眼看向他,问道:“结果怎么样?”
“楚书记,今天参加体能测试的,一共一百零八人。”
胡啸义翻开成绩单,一条一条念道:“其中,优秀的9人,占百分之8.3%;良好的24人,占百分之22.2%;及格的31人,占百分之27.8%。及格以上的,一共64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不及格的,44人。占了将近40%。”
楚清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朝操场中央走去。
台下的干警们早已按照队列,自动分成了两排,齐刷刷站着。
一个个身上还带着汗,衣服都湿透了,但看到楚清明走过来,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楚清明站在两排队伍中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的体能测试,其实项目不难。一千米跑、四乘十米折返跑、立定跳远、俯卧撑、仰卧起坐,一共五项。什么标准?一千米跑,四十五岁以下四分五十秒以内合格;折返跑十一秒以内;立定跳远两米一;俯卧撑一分钟二十个;仰卧起坐一分钟三十个。”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些标准,对于一个警察来说,一点都不苛刻。但凡平时练过几次的,都能轻松过关。”
“可结果呢?一百零八个人,及格率连六成都没到!四十四个人不及格!你们自己说说,丢人不丢人?”
“你们身为一名警察,是干什么的?是抓坏人的。你追不上、打不过、跑不动,真到了跟犯罪分子搏命的时候,你拿什么去拼?难道让老百姓替你去追?让老百姓替你去挡刀?”
“同志们,这体能是基本功,而基本功都不扎实,凭什么让老百姓相信你们能保护他们?”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习惯、什么风气。从今天起,市局每个月组织一次体能考核。成绩不合格的,一律待岗培训,什么时候达标,什么时候上岗。这话,我说到做到。”
操场上鸦雀无声。
几百道目光落在楚清明身上,有人低头,有人擦汗,大气都不敢喘。
楚清明说完,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好了,体能的事,今天就到这里。接下来,通报另外一件事情。”
他目光一沉,缓缓说道:“就在刚刚——姚玉昆,已经被抓了。”
此言一出,操场上瞬间炸了锅。
一百多号人皆是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什么?
姚玉昆被抓了?
谁抓的?
他们今天下午全体集合在体育局搞体能测试,谁去抓的姚玉昆?
胡啸义也愣住了,猛地抬头看向楚清明。
他作为市局局长,对抓捕行动了如指掌。他明明没有下达任何抓捕命令,姚玉昆怎么就被抓了?
楚清明也没有解释,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冷冷的声音就像一把刀,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今天在场的各位里面,就有跟姚玉昆同流合污的人。我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自己站出来,还来得及。”
然而,却没有人动。
两排队伍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刑侦支队长马晓东站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表面上一动不动,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强迫自己稳住。
不可能!
不可能啊!
楚清明不可能知道姚玉昆在他家里啊。
对。
楚清明这一定是在诈供。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手段了,先扔出一个大新闻,制造恐慌,然后等着心虚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只要他稳住,就没事。
然而,就在他自我安慰的时候,楚清明又开口了。
“姚玉昆,是在景林小区落网的。”
这句话,又像一颗炸弹,在人群里炸开了。
唰——唰——唰——
好几道目光,几乎是同时不约而同地扫向了马晓东。
因为他们都知道,马晓东的家,就在景林小区。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马晓东的脑子更是“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像被抽去了骨头,两条腿一软,再也撑不住,“咚”地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胡啸义看着他,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原来,这个隐藏最深的内鬼,竟然就是他一直以来最信任的刑侦支队长马晓东!
胡啸义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马晓东这个人,论业务能力,在刑侦口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手,这些年破过不少大案要案。平时为人也正派,不抽烟不喝酒,对同事和气,对上头服从。
这次抓捕姚玉昆,胡啸义还特意安排马晓东的刑侦支队当主力军。在他心里,马晓东是完全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看错了人。
胡啸义这时一步一步走到马晓东面前,死死看着他,声音发沉道:“马晓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原则呢?你的底线呢?你的良知呢?!你穿着这身警服,对着警徽宣过誓!姚玉昆是什么人?他逼死了农民工,他指使打手把人往死里打!你帮这种人藏身,你对得起这身皮吗?!”
马晓东再也撑不住了。
他瘫坐在地上,声音沙哑无比:“胡局……我认罪。是我,是我把姚玉昆藏起来。”
……
当天,姚玉昆落网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黄州的大街小巷。
市长办公室里。
贺中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其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妈的!
姚玉昆竟然被抓了!
与此同时,坐在他对面的副书记郑维国、市政府秘书长罗金成脸色也都白了。
政法委书记顾长海更是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两只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隐隐发白。
“这……这个姚玉昆到底会不会把我们也供出来?”顾长海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
整个偌大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而与此同时,省人民检察院。
检察长方振雄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握着手机,脸色铁青。
电话那头,是他安插在黄州的人。
“方检,不好了!姚玉昆……已经被抓了。”
方振雄闻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是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闭眼。
一股凉意从他心底最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姚玉昆落在楚清明手里,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唉!
他方振雄在临海省经营了半辈子的这张网,怕是要从姚玉昆这根线头开始,一寸一寸地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