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市纪委办案点。
审讯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映在高明脸上。
他背靠椅子,嘴角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直线,不管对面办案人员抛出哪一份笔录、哪一条线索,他都一口咬死,只承认自己收购矿料,别的一概不知。
“拜托了,各位老兄,我都说过一百遍了,我就是做矿石生意的,他们卖给我货,我出钱收货,生意而已。至于他们的矿从哪来,是谁盗采、背后有没有保护伞,我一概不清楚。至于你们说的我是谁的关系,帮谁搭桥,都得拿证据,若没有证据,就不能乱扣帽子。”高明抬着眼,语气嚣张得很。
一时间,办案人员轮番问话,政策讲透,利害掰开,可高明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对抗,该沉默就沉默,该狡辩就狡辩,半点口子不肯松。
一时间,审讯陷入了僵持,记录的同志悄悄对视一眼,只能暂时休整,先把高明押回留置房间。
另一边,省城。
邵景川离开办公室,去了省政府大楼。
省长徐荣川到任才两个多月,属于空降过来的新人。
如今,徐荣川深浅难测,他到底偏向稳妥求稳,还是支持楚清明这种雷霆式的深挖彻查,邵景川心里没有底。
所以这一关,他必须先探探口风。
徐荣川的办公室简朴而干净,桌上摊着全省经济运行报表。
秘书刘寒领着邵景川进门,主动泡上茶之后,便带上房门,退到外面值守。
“哎呀,邵书记啊,稀客稀客。”徐荣川放下钢笔,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态度很是客气,分寸感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快坐。”
两人便在会客沙发落座,徐荣川亲手给他递了一支烟。
邵景川也不直奔主题,而是顺着全省经济的话头慢慢聊,先说财政收支、重点项目落地,再说基层治理的难处,再慢慢把话题往黄州方向引。
“黄州最近动静不小,楚清明同志一上任,就接连啃硬骨头。先是整治泡沫经济,挤水分,现在桐山那边又挖出非法盗采金矿的案子,连着出人命,抓了一批乡镇干部、黑恶头目,现在又牵出来一个叫高明的商人,这些案子,我一直都在关注。”邵景川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偏向。
徐荣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茶,淡淡应声:“黄州的情况我有所耳闻,楚清明干事有魄力,之前黄州排名往上走,成绩摆在台面上。反腐、打黑,本身是好事。”
这句话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毛病,可等于什么态度都没亮。
邵景川心里有数了,便继续放话,“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我也听到一些反馈,基层现在人心惶惶。不少干部私下议论,黄州办案节奏太快,一口气掀翻一串人,怕办案环节上求快,证据打磨不够扎实。一旦证据链出瑕疵,可不光光案子办不下去,就连省里也要被动。咱们省里眼下稳经济才是头等大事,基层干部队伍人心不稳,对营商环境、矿山治理这些工作,未必是好事。”
他刻意避开方凝,避开自己和方凝之间的牵扯,只站在统筹全局、把控办案尺度的角度去说,这是最安全的切入方式。
徐荣川闻言,抬眼看向邵景川,目光沉静无比。
他刚到临海不就,可不想一上任就卷入省内旧有的派系纠葛。
楚清明是省纪委书记董学志和省委组织部部长宋裕民他们支持的,而邵景川跟着陈书记,是本土老牌的力量,这两边的脉络,他这段时间已经默默梳理清楚了。
“邵书记考虑得周全。但反腐败,底线不能松,尤其命案、非法采矿、保护伞这些命案要素,该查必须查清楚,这是原则。但办案确实要依规依纪,程序到位,证据扎实,不能急于求成,办成夹生案。纪委专案组按规矩办案,我们不宜过多干预具体案情。”徐荣川也不接邵景川的暗示,话依旧留着余地。
邵景川便听出来了,徐荣川还是不肯站队。他既没有认同黄州“节奏太快、要压一压”的说法,也没有明确表态全力支持楚清明深挖到底,就是一副居中持重、按程序办事的姿态。
而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好在邵景川并不气馁,他换了个角度继续说道:“徐省长,我也是这个想法。所以我在琢磨,是不是可以跟办案这边打个招呼,要求他们严把质量关,稳一点,把每一份证据做实。我们倒也不是拦着办案,而是帮着把关,避免后续出问题,给省里惹麻烦。”
徐荣川微微颔首:“邵书记这个思路没问题。我们可以请省纪委这边加强案件审核把关,坚持实事求是,不枉不纵。谁有问题,依法依规处理;没有问题的干部,也不能随意受冲击。”
话说到这里,再往下试探就过头了,容易暴露私心。
邵景川心里已经彻底掂量明白了:这个徐荣川就是彻头彻尾的观望派。他初来乍到,不愿意早早押注,不想掺和进黄州这盘矛盾重重的棋局,只愿意守着程序和规矩说话,不会站出来帮自己拦案子,但也不会主动去推动深挖。
怎么说呢,这也不算是一个坏的信号,至少他不会主动给楚清明搭梯子。
接下来,两人又闲谈几句面上的工作,邵景川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省政府大楼,回到办公室里,邵景川静静靠在座椅上,然后缓缓闭上眼。
省长这里,探不出强援,但是也没有阻力。
所以黄州的主动权,依旧还在楚清明手里。
想了想,邵景川拿出手机,给方凝发了一条简短消息:徐荣川持中立态度,不会出面干预。原定方案不变,务必稳住高明,不能松口。
随着消息发送出去,邵景川便望着窗外流动的车流眉头紧锁。
高明这颗棋子,能不能守住,就决定了他们这一整条利益链能不能保得住。
而黄州留置点内,高明还在硬扛,他并不知道,省城里面,围绕他这一桩案子,各方势力已经来回博弈了好几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