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开始备嫁。
  这件事在温家传开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想通了。
  柳氏甚至特地来看了我一回,脸上带着笑,把嫁妆单子递过来:“你也大了,该懂事了。”
  我接过单子,一页一页翻。
  绸缎三匹,银钗两支,铜镜一面,添箱银五十两。
  就这些。
  我在温家十六年,替绣坊赚的银子,够买下半条街的铺子。
  现在柳氏给我五十两添箱银。
  我看完,提笔,每一项后头都签了字。
  柳氏愣了一下:“你不争?”
  “不争。”我把笔放下,“母亲给的,我都要。”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听话的物什。
  “算你识相。”
  她走后,我把单子收进箱子里,压在最底下。
  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带走。
  我要带的,是别的。
  第二天,我去了绣坊。
  绣坊在城南,占地两进院子,养着温家三十七位绣娘。
  我进门的时候,周妈正在给新来的小姑娘分线。
  她看见我,手里的线团滚到了地上。
  “大姑娘怎么来了?”
  “我来见见各位婆子。”
  我说得平静,周妈却红了眼。
  她跟了我六年,知道我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来绣坊转一圈,看活计,听抱怨,给老绣娘们送药。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带了三十七样东西。
  都是我亲手绣的小物,帕子,荷包,腕带,每一件上头都绣了绣娘的名字。
  我挨个屋子进,挨个人送。
  “张婆子,您腰不好,往后慢慢绣,别赶夜工了。”
  “刘婶儿,您闺女快及笄了吧?这匹缎子拿去给她做衣裳。”
  “秦妈妈,您孙子的药钱我月月给账房报过,不会断。”
  绣娘们接过东西,都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们不傻。
  她们知道我在道别。
  送完最后一家,我回到绣坊正堂。
  周妈搬了凳子过来,我没坐,站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契书。
  “这是南边三条商路的契,我今天全转给绣坊。”
  周妈手一抖。
  “大姑娘,这......这是您一针一线跑出来的!”
  “我知道。”我把契书摊开,逐一用印,“所以我转之前,有一个条件。”
  “您说!”
  “绣坊里有三位无依老绣娘,周妈你记得。”
  “记得,都快七十了,没儿没女......”
  “养她们到死。”我盖下最后一个章,“不管绣坊以后归谁管,这三位婆子,得有口饭吃,有张床睡,病了有人管,死了有人埋。”
  周妈哭出了声。
  “大姑娘......”
  “答应我。”
  “我答应!”她跪下去,磕了个头,“我拿命担着!”
  我扶她起来,把契书递过去。
  “那就好。”
  回府的路上,天阴了。
  我站在轿子外头,没上去。
  绣坊门口那棵老槐树,我六岁那年来的时候就在。
  现在树还在,我要走了。
  不对。
  不是走。
  是死。
  回到温家,柳氏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她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
  是绣坊的契书副本。
  “温蘅!”
  她一拍桌子,茶盏都震得跳了一下。
  “你好大的胆子!未出阁就敢散家财!那三条商路,你知道一年进账多少银子吗?!”
  我行了个礼,站得笔直。
  “女儿知道。”
  “你知道你还敢擅自做主?!”
  “嫁妆是女儿的,如何处置是女儿的本分。”
  柳氏瞪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想骂,张了张嘴,却没声儿。
  因为这句话,是她自己十年前立的规矩。
  当年温家有个管事姨娘,攒了不少体己,想传给自己儿子。
  柳氏为了防这一手,在族规里加了一条:嫁妆随女,夫家不得染指,娘家不得追索。
  现在,她被自己的规矩堵死了。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心里没有半点快意。
  只是很冷。
  冷得像那盏白麻线,一寸一寸,把我缝进了棺材里。
  “你......你给我滚!”
  我退出正厅,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院门外,站着一个穿深青衫子的嬷嬷。
  她大概五十来岁,眉眼沉稳,腰板挺得笔直。
  “姑娘可是温家大姑娘?”
  “是。”
  “老身福嬷嬷,安王府遣来的,教姑娘王府规矩。”
  我顿了一下。
  “请进。”
  福嬷嬷在我屋里坐下,没喝茶,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
  “姑娘初入王府,府里礼数繁多,老身今日先讲个大概。”
  她翻开第一页,是安王府的家谱。
  老安王,膝下一子,世子谢无咎。
  谢无咎生母早逝,继室无出。
  福嬷嬷讲得很细,哪日请安,哪日侍寝,哪日陪老王爷用膳。
  我听着,一个字都没漏。
  讲到第三页,她停住了。
  “姑娘。”
  “嬷嬷请说。”
  “老身接下来要讲的,是......殉例。”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手里的茶盏,没抖。
  “请讲。”
  福嬷嬷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老安王的病,拖不过明年开春。”
  “嗯。”
  “冲喜之妇,若王薨而无子嗣者,需随殉。”
  “我知道。”
  福嬷嬷手里的册子,翻得很慢。
  “殉葬有定时,卯正三刻。棺椁有定制,红底描金,内衬素帛。陪葬衣物,十二件,皆为生前所着之物,不可新置。”
  我听完,问了三个问题。
  “卯正三刻,是几更天?”
  “五更尽头。”
  “棺椁由府里备,还是自家备?”
  “府里备,但姑娘可自选木料。”
  “陪葬衣物,包括嫁衣吗?”
  福嬷嬷抬起头,看着我。
  “包括。”
  我点了点头。
  “多谢嬷嬷。”
  她没动,盯着我看了很久。
  “姑娘......不怕?”
  “怕。”我笑了一下,“但怕也得死,不如办得体面些。”
  福嬷嬷没说话。
  她把册子收起来,起身要走。
  到了门口,她又回过头。
  “姑娘,老安王的病,是今年才‘重’起来的。”
  我手一顿。
  “可冲喜的婚约......”
  “三年前就订了。”
  福嬷嬷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
  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没灭。
  我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本殉例册子。
  三年前订婚。
  今年才病重。
  有人算好了日子。
  有人等了三年。
  而我,就是那个被算进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