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黑主学园的古堡长廊,鎏金窗棂滤出薄薄月色,冷白的光平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衬得整座宅邸静得近乎死寂。
玖兰枢静立在书房阴影里,挺拔身形沉在浓暗之中,周身是经年不散的寒凉孤寂。
他指间捏着一页薄薄的纸。
不过是她随手搁在桌角的随笔,寥寥几字,写着两不相干。
字迹清浅温软,一如她平日待他的模样,可落在他眼里,每一字都锋利如冰刃,硬生生划开他长久以来小心翼翼护住的安稳。
千年岁月,他孑然一身走过荒芜长夜。身为纯血君王,他俯瞰血族众生,执掌生死浮沉,世间万物于他皆可取舍,从无挂碍,更无软肋。
直到玖兰清漓闯入他的世界。
是她温柔的温度,填了他千年的空寂,让终年寒凉的绯色月色,终于落了一点人间烟火。
他收尽一身暴戾杀伐,把所有隐忍、温柔与真心尽数给她,甘愿褪去君王锋芒,只想护着她、陪着她,以为这般相守,便能跨过岁月漫长,永生不离。
可这一纸随笔,成了最坏的预示。
——她要走。
要和他两清,要彻底抛下他。
指骨骤然收紧,白皙修长的指节绷得泛青,薄纸被攥出层层褶皱,尖锐的纸边划破掌心,渗开细碎温热的血色。
他浑然不觉疼痛。
那双素来温润如玉、盛着月色的绯色眼眸,此刻彻底沉入深渊。
温柔褪得一干二净,只剩铺天盖地的幽暗,混着濒临失控的恐慌与偏执,沉沉压在空气里。
长廊尽头传来轻浅脚步声。
玖兰清漓推门而入,暖光随之漫进屋内,落在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她一眼望见阴影里的人,心底微怔,刚要轻声唤他名字,下一瞬便被一股蛮力拽进怀里。
怀抱沉重而狠戾,骨骼相贴,密不透风。
他死死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嵌在怀中,力道大得近乎残忍,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化作泡影,彻底消失在他生命里。
清冷的雪松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牢牢裹住她的呼吸,压抑得人心头发紧。
“清漓。”
他嗓音沙哑破碎,褪去所有温柔,藏着一丝极轻的颤抖,像孤独千年的兽,骤然窥见即将被舍弃的结局。
“你要与我两不相干?”
没有暴怒,没有质问。
只有死寂的荒芜,是千年孤寂再度席卷神魂的绝望。
清漓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被攥皱的纸,瞬间明白他误会了,连忙轻声解释:“不是的,枢,我只是随手写写玩的……”
“随手写写?”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凉薄,半点未达眼底。温润的皮囊彻底碎裂,藏在深处的偏执与疯狂尽数翻涌出来。
他缓缓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呼吸拂过她眉眼,语气轻柔,字句却带着禁锢一生的决绝。
“我的清漓,不会随便写这种话。”
“是倦了我吗?”
“是觉得我太过黏腻,太过无趣,所以想离开,不要我了?”
世人皆知玖兰枢强大孤冷,无坚不摧。
唯有她知道,他的内里早已被千年孤寂蚀得千疮百孔。她是他暗无天日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全部的寄托与执念。
失去她,他的世界便会彻底崩塌,重归永夜。
长睫簌簌轻颤,投下细碎阴翳,眼底是掩不住的脆弱,可环着她腰的手臂越收越紧,不给她半分挣脱的余地。
“我以为,我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你,守着你、顺着你,你便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你答应过我,会陪我很久,会一直陪着我。”
他声音极轻,带着破碎的哀求,又裹着血族君王不容置喙的强势。
“别走,好不好?”
清漓抬手想去抚他的脸,指尖刚触到他微凉的肌肤,他骤然再次收紧怀抱,将脸埋进她颈窝,呼吸摩挲着细腻肌肤,语气彻底沉下来,染着入骨的偏执。
“如果你真的想走……”
“我就锁了你的人,断了你所有退路,把你藏在无人能寻的古堡里。”
“世间所有人都找不到你。”
“清漓,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生生世世,你都不能抛下我。”
他轻轻啃咬着她的颈侧,动作温柔,却是最霸道的私有标记。绯色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疯魔。
“别这样吓我。”
“我经不起第二次抛弃。”
月光静静落满相拥的两人,古堡死寂无声,只有他低沉偏执的呢喃一遍遍回荡。
他从不在乎岁月安稳、万世安宁。
他只求一个玖兰清漓。
只要她留下,纵使终生偏执疯魔、困于一隅,他也甘之如饴,万劫不复。
他的怀抱太紧了。
紧得让她清晰感受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纯血君王,此刻脆弱得一触即碎。
颈侧淡淡的齿痕、落在肌肤上的温热呼吸,都是他藏在温润外表下的惶恐,是独独为她展露的、偏执又卑微的不安。
心口密密麻麻地酸涩发疼。
世人仰慕他的强大,畏惧他的权柄,只看见他立于血族之巅的孤高淡漠。
唯独她知晓,他千年独行,熬过无尽黑暗,背负着宿命与枷锁,一个人扛下所有苦难与风霜。
他一生隐忍克制,从不对旁人展露半分软弱,唯独在她面前,才敢泄出心底一丝依赖与不安。
那张随笔,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涂鸦游戏,无心之举,却偏偏成了刺进他心口最深的一刀。
清漓没有挣扎,缓缓抬手,轻轻抚过他苍白紧绷的侧脸,指尖熨平他绷得僵直的下颌线。她微微用力,主动环住他孤寂单薄的脊背,认认真真回抱住这个濒临崩溃的人。
“枢,傻瓜。”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笃定,驱散满室寒凉。
“我怎么会抛弃你。”
她稍稍退开些许,抬眸直视他沉暗的绯色眼眸。
那双本该清冷疏离、盛满月色的眼,此刻盛满恐慌与不安,狼狈又执拗,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那只是我胡闹乱写的,从来没有当真。”
指尖轻轻抚过他掌心细碎的伤口,看着那一点刺目的红,她眼底温柔缱绻,带着真切的疼惜。
“旁人怕你、敬你、仰望你,看见的是血族君王的无上荣光。”
“可我看见的,是熬了千年孤独、满心满眼只有我的玖兰枢。”
“是为我收尽戾气、卸下锋芒,把全部温柔与偏爱独独给我的你。”
万千世人贪慕他的荣光,无人懂他的孤寂,无人疼他的隐忍。
只有她,心甘情愿落进他的一方天地,陪他守着这座寂静古堡,陪着他度过漫长岁月。
“你总怕我走,怕我弃你。”
她微微踮脚,轻柔一吻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温柔缱绻,却字字真心。
“可你从来都不知道,能困住我的从来不是古堡,不是你的禁锢。”
“能锁住我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我的余生,我的羁绊,我所有的心甘情愿,自始至终,只为你。”
他眼底翻涌的黑暗渐渐沉淀下来,濒临崩塌的情绪被她温柔的告白一点点安抚、稳住。
可手臂依旧死死箍着她,丝毫未松。
刻入骨髓的不安,从来不是一句解释就能彻底消解的。
“你总觉得,是你护住我,是你给我安稳。”
她贴近他耳畔,轻声细语,坦诚心底最深的情意。
“可于我而言,你才是我的救赎,是我漫漫长河里唯一的光。”
“若是没有你,自由于我毫无意义,山海风月皆索然无味。”
“别离、两清、离开……这些字眼,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与我和你有关。”
她拿起他微凉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清晰感受平稳炽热的跳动。
“这里,从来只装得下一个玖兰枢。”
“我贪恋你的温柔,眷恋你的陪伴。我心甘情愿被你私有,被你牵绊,被你一辈子留在身边。”
“世人求山海辽阔、人间烟火,我只求岁岁年年,伴你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