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父子在镇上住了下来。
  客栈就在戏班对街。
  第二天一早,小二提来两层食盒,说是周公子特意订的早茶。
  我连盖子都没掀。
  “送回去吧,我吃过了。”
  小二站着没动。
  “周公子吩咐,您不收,小的不好交差。”
  我放下梳子。
  “谁吩咐你来的,你就找谁交差。”
  “我没叫过这些东西,也不欠这份人情。”
  小二只好提着食盒走了。
  下午,周凛便坐到了台下。
  不是最前排。
  他挑了靠墙的角落,言言坐在旁边,两只脚悬在椅子边,一晃也不晃。
  一折戏唱完,旁人喝彩,他也跟着拍手。
  我谢幕下台,没往那边看。
  散戏后,他远远跟着我。
  我停,他也停。
  我转进巷子,他就站在巷口,直到我进院才走。
  连着三日,许班主也看出不对。
  “沈娘子,他若是缠得你不自在,我叫人跟他说。”
  我摇头。
  “他买票听戏,咱们不能不让进。只是后台别放人。”
  许班主应了。
  次日,周凛便被拦在门外。
  他手里拿着一个药盒,说是从北城带来的祛疤药。
  小徒弟照着我的话回他。
  “沈先生说,医馆开的药够用了。”
  我在里面听见,继续整理戏稿。
  门外静了许久。
  最后响起一声很轻的“好”。
  倒是言言,每日都来。
  他不再像在北城那样推门就闯,只蹲在后台外的石阶上。
  有时拿一颗糖,有时捏着一朵路边的小花。
  我头两回没收。
  第三回,他举着花,手都酸了,还不肯放下。
  “不是爹让我给的。”
  他急急解释。
  “是我自己摘的。”
  我看了眼花茎上的泥,将花接过来。
  “下回别去河边摘,石头滑。”
  言言怔住,随即用力点头。
  “我知道!”
  隔着半个院子,周凛忽然站直了身子。
  我没理会,将花插进窗边的空瓷瓶。
  不过是提醒一个孩子。
  不代表别的。
  可当日傍晚,言言就抱着两包点心来了。
  “爹说你以前爱吃这个。”
  我没接。
  他望着我,脸上的欢喜一点点消失。
  “你不是收了我的花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花是你送的,我收了。”
  “点心是你爹买的,我不想要。”
  “这两件事,不一样。”
  言言似懂非懂,抱着点心走了。
  周凛就站在门外。
  父子俩说了几句话,他把点心接过去,没再往里送。
  许班主后来劝过我一次。
  “周公子看着倒是真心的。若真是从前的故人,话总能慢慢说开。”
  我将誊好的戏稿交给他。
  “班主,您若少给我一半戏资,过些日子再添两个菜,我能当没发生过吗?”
  许班主一愣,随即笑了。
  “不成,账得先算明白。”
  “就是这个理。”
  他不再劝了。
  我不是没瞧见周凛的殷勤。
  只是他送得越多,我越想知道,从前的自己究竟吃过多少亏,才让他如今这样不敢抬头。
  可这个答案,我并不急着要。
  眼下的日子很好。
  没必要为了弄明白一个男人,再把自己拖回去。
  我原以为,话说到这里,他总该懂了。
  却没想到,几日后,戏班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这一次,她一开口,就招来了半条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