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前,善堂里第一批到了年纪的孩子,被我送进了城中的蒙学。
先生是我托人寻的,脾气温和,束脩由善堂出。
送孩子入学那日,几个妇人眼圈都红了。
她们说,逃难出来时,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孩子还能进学堂读书。
我站在蒙学门外,看着那些瘦小的背影一个个走进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前在武安侯府,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萧景珩。
为他放血做引,为他雪夜筹粮,为他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侯夫人。
如今我做的这些事,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
这份踏实,是谁也给不了的。
顾辞站在我身侧,难得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知意,你变了。”
这是他头一回连殿下都不叫,直接唤我的名字。
“哪里变了?”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看着人,眼睛里是没什么光的。”他想了想,“如今有了。”
我转头看他。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笑起来时,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那也是你们陪我熬过来的。”
“不是陪。”他摇头,看着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我们不过是在旁边搭了把手。”
我没说话,心里却暖。
回城的马车上,我掀着帘子看街景。
街边的铺子开了一家又一家,行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三年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我叫谢知意,是相府的千金,是武安侯的妻。
梦醒了,我是萧知意,是大周的长公主。
我有家人,有要做的事,也有了……一个让我不敢细看的人。
我放下帘子,靠着车壁,闭上眼。
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像是被春风吹过的冻土,正一点点松动。
可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宫里便出了一桩事。
那日我刚从善堂回来,侍女迎上来,神色有些异样。
“殿下,这几日城里有些传闻,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头也没抬。
“说。”
“外头都在传,说武安侯……在找一个人。”
我解披风的手顿了一下。
“找什么人?”
“不知道。”侍女声音放得很轻,“只听说他派了不少人,城里城外地打听,连善堂附近都有人去过。”
“问什么?”
“问……有没有见过一位姓谢的娘子。”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他还是找来了。
我原以为,隔着生死,隔着宫门,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与我有干系。
我定了定神,把披风递给侍女。
“知道了,不必理会。”
“京城这样大,他找不到的。”
话虽如此,那一夜我却没怎么睡好。
第二日,我照旧去善堂,只带了两个随从,想着早些把新到的药材清点完。
一上午都很平静。
午后,我正在院里教几个年幼的孩子认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我没有抬头。
平日里送粮送药的车马多,并不稀奇。
直到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囫囵。
“殿、殿下……”
“外头……外头有位侯爷,说是……”
院里静了一瞬。
我握着书的手,缓缓收紧。
门口的光被一道玄色身影挡住。
来人一身风尘,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立在门边,目光越过满院的孩子,直直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翻涌的惊、痛,还有不敢置信,像是寻了千遍万遍,终于落定。
他开口,声音低哑,发着颤。
“知意。”
“原来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