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我抬头。
祖父顾定山站在殿门口。
他没有穿朝服,只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手里拄着那根陪他上过战场的铁木杖。
他身后跟着大长公主,宗正寺卿陆衡,大理寺少卿,还有皇上身边的掌印太监。
再往后,是端王萧景珩。
偏殿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萧承玦喉结动了动。
“皇叔,祖父......”
祖父根本不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左脸火辣辣地疼,嘴角还带着血,手腕上全是红印。
祖父眼神一下沉得可怕。
他一步步走进来。
所有内侍宫女下意识往后退。
顾怀礼也松开了我。
我站稳,低声喊:
“祖父。”
祖父伸手扶住我,声音放轻。
“疼不疼?”
我摇头。
其实疼。
可比起疼,我更觉得恶心。
祖父把我护到身后。
再抬眼时,他看向顾怀礼。
“谁让你打她的?”
顾怀礼脸色惨白。
“父亲,我也是为了顾家。”
祖父抬手就是一杖。
顾怀礼被打得跪倒在地。
“为了顾家?”
“外人逼你嫡女做妾,你不护她,还帮着按手印。”
“顾怀礼,我顾家怎么会养出你这种没骨头的东西!”
顾怀礼一句话也不敢回。
萧承玦脸色难看。
“老国公,这是东宫家事。”
祖父转头看他。
“东宫家事?”
“太子逼镇北公府嫡女写自请降位奏表,逼她承认顾家继续辅佐东宫。”
“还准备栽赃她谋害皇嗣。”
“殿下管这叫家事?”
皇后怒道:
“顾定山,你说话要有证据!”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
“证据就在这里。”
她抬手。
身后的嬷嬷捧出几卷账册和供词。
“本宫奉陛下旨意,将顾大小姐入宫前交来的东西呈给御前。”
“陛下看完,命宗正寺和大理寺一同入宫。”
掌印太监展开圣旨。
“陛下口谕。”
“偏殿内众人不得离宫。”
“太子册妃礼暂缓。”
“东宫监国印信即刻封存。”
“太子私通臣女、构陷功臣之女、私动北境抚恤银一案,由宗正寺、大理寺并审。”
萧承玦脸色白了。
皇后也猛地站起来。
“抚恤银?”
“这从何说起?”
陆衡上前,把一册账本放在案上。
“永丰商号近日收了一笔银子,源头是东宫属下的户曹。”
“那笔银子原本要送去北境,给伤兵和阵亡将士家眷。”
“银子转了三道手,最后买了桂香巷一处宅子,宅契写的是顾柔嘉母舅的名字。”
顾柔嘉瞬间慌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银子从哪儿来。”
祖父看着她,声音很冷。
“你住得安稳,收得安心,现在说不知道?”
顾柔嘉哭着去看萧承玦。
“殿下,你说句话啊。”
萧承玦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没想到事情会查到这一步。
他更没想到,我早就把账册交给了大长公主。
其实从一个月前,我就察觉不对。
顾柔嘉院里的绸缎首饰忽然多了。
她的母舅原本做小买卖,突然买下京中最贵的宅子。
青鸢查了几日,查到永丰商号。
再往上,是东宫的银钱往来。
我怕直接交给祖父,会让皇上以为顾家私查东宫。
所以我找了大长公主。
她是我母亲生前好友,也是宗室长辈,说话比我稳。
我入宫前便与她约好。
若我一炷香内没出偏殿,她就把东西递到御前。
萧承玦以为把门一关,就能逼我按手印。
可他不知道,我从来不会把退路交到别人手里。
萧景珩这时走上前。
他看着案上的奏表,又看了看那个麝香香囊。
“陆大人,这些都带走。”
“偏殿中所有宫女内侍,分开审。”
“谁收了银子,谁传了话,一件件查。”
萧承玦咬牙。
“皇叔,孤才是太子。”
萧景珩抬眼,语气平静。
“所以殿下更该守规矩。”
“若储君都能随意构陷功臣之女,拿边军抚恤银养外宅,那朝廷还讲什么法度?”
萧承玦说不出话。
祖父忽然摘下腰间旧帅印。
那枚帅印他早已交还朝廷,只留旧印在身边做念想。
此刻,他双手捧着,跪向宫门方向。
“老臣顾定山,为大梁守北境三十年,从不敢以军功压君上。”
“可边军将士拿命换来的抚恤银,不该被拿去填东宫私情。”
“顾家嫡女,也不该被逼着给人做妾。”
“请陛下明查。”
偏殿内无人敢出声。
我站在祖父身后,眼眶有些热。
这些年,父亲不疼我。
顾柔嘉抢我的东西,他说姐妹之间不要计较。
妾室当着我的面摆长辈架子,他说家和万事兴。
可祖父从来不让我忍。
他教我握枪,教我看账,也教我做人要有底线。
今天,终于有人替我挡在前面。
萧承玦被带走前,狠狠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
“顾惊澜,你满意了?”
我擦掉嘴角的血。
“殿下错了。”
“我没做什么。”
“我只是没按你们准备好的路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