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5、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裴锦鸢盯着他。
宾客盯着他。
连那些方才叫嚣的婆子,也低下了头。
只要他此刻说一句,我是他的正妻,是靖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夫人。
这场闹剧便会立刻结束。
可裴既白没有。
他看了我片刻,声音压得很低:
“照棠,今日人多,先随我去书房。”
我笑了。
“书房?”
“这里当众辱我时,你不嫌人多。”
“现在轮到你认我,你嫌人多?”
裴既白脸色有些难看。
“别闹。”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闹?”
“我的嫁妆被穿在别人身上,我的凤钗被戴在别人头上。”
“我的婚书被说成伪造,嫁妆册被撕。”
“我被人按着要写认罪书。”
“你说我闹?”
裴锦鸢见他不肯当众认我,眼底立刻多了底气。
“父亲,她果然是骗子是不是?”
“若她真是侯夫人,你为何不说?”
秦婉柔低声劝:
“侯爷,锦鸢今日及笄,京中贵眷都在。”
“若闹出大笑话,她以后还如何议亲?”
裴既白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他看向我,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警告:
“你离京十年,京中无人识得你,误会在所难免。”
“秦氏替你照看侯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锦鸢年纪小,性子急些,你何必同她计较?”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多少伤心。
只有荒唐和怒。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谁是正妻。
他只是觉得,我可以先被委屈。
侯府体面要紧。
裴锦鸢的及笄宴要紧。
秦婉柔十年经营出来的脸面要紧。
唯独我的清白和名分,不要紧。
我问:
“所以你要我这个明媒正娶的侯夫人,向一个占着我位置的人低头?”
裴既白脸色一沉。
“慎言。”
慎言。
他让我慎言。
裴锦鸢在我的宴席上逼我认罪,他不说慎言。
秦婉柔坐着我的主位受人奉承,他不说慎言。
满堂宾客骂我狐媚子、贱妇、攀附权贵,他也不说慎言。
等我说出真相,他终于让我慎言。
我看着他,忽然彻底冷静下来。
“裴既白,我再问最后一次。”
“你认不认我这个妻?”
裴既白避开我的眼睛。
“今日不合适。”
够了。
他不是一时糊涂。
他是在权衡。
权衡完之后,他选了秦婉柔母女。
秦婉柔轻咳两声,柔声道:
“夫人若心中有怨,冲我来便是。”
“锦鸢不懂事,今日又是她的及笄礼,受不得这样的惊吓。”
“我可以向夫人赔罪,只求夫人别毁了她。”
这一声夫人,听着像让步。
实则更恶心。
她在告诉满堂宾客,我不顾大局,欺负一个及笄少女,逼她这个柔弱掌家人低头。
裴锦鸢果然哭了。
“母亲,你为什么要向她低头?”
“她算什么夫人?”
“父亲都没认她!”
她转头看向婆子:
“按住她!”
这一次,婆子们先看裴既白。
裴既白沉默。
就是这一瞬沉默,给了所有人胆子。
婆子扑上来,死死按住我的手腕。
青芷被护院拦着,阿蘅的短刀也被几人围住。
裴锦鸢抓起我的手,狠狠往印泥里压。
“写不写?”
我用力挣扎。
她干脆让人拿来剪刀。
“把她袖子剪了。”
“我倒要看看,她身上有没有藏什么狐媚东西。”
花厅里有人倒吸凉气。
可依旧没人阻止。
我抬头看向裴既白。
“你看清楚。”
“今日她敢剪我衣袖,明日她就敢穿我的诰命服。”
裴既白眉心狠狠一跳。
他终于开口:
“锦鸢,别太过。”
裴锦鸢委屈道:
“父亲,她都欺负到母亲头上了,你还护她?”
秦婉柔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起来。
“侯爷,我心口疼......”
裴既白立刻走过去扶她。
那点刚冒出来的阻止,就这样散了。
我彻底笑出声。
好。
真的好。
我离京十年,替朝廷在西北翻烂账、审贪官、安抚边军。
我没死在刀兵里。
没倒在风雪里。
最后差点被自己名义上的夫家,按在地上剪衣认罪。
剪刀贴上我袖口的瞬间,府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昭宁长公主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