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一觉蹬开被子就懵了,睁眼瞅了瞅黑糊糊的窗户,连个准点儿都摸不准——这没手表的日子是真遭罪,今天说破大天也得去信托商店淘一块先对付着用。
  拾掇利索了抬腿就往轧钢厂晃,头一天上班,溜溜走了小半钟头才蹭到厂门口。
  拽住个过路的师傅问清医务室的方向,晃悠着推开门,里头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麻利儿套上白大褂,攥着扫帚划拉了两下,得,半点儿浮灰都没有,合著这地方天天有人拾掇,根本轮不着他费劲。
  没等屁股坐稳,门帘一挑钻进个干巴老头。
  “你就是小赵吧?我姓林,在这儿守了快三十年了,你可算来了,来,咱赶紧把活儿交接清楚。”
  老头嘴就没闲着,嘟嘟囔囔全是劳骚。赵磊心说嗨,您这再过俩月就卷铺盖回家抱孙子了,咱往后八竿子打不着,犯不上跟这快退的老主儿置气。
  刚要翻登记本,门口飘来俩老娘们的笑,抬头一瞅人已经跨进来了。
  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三十大几,没等赵磊开口,岁数大的先拍了拍他肩膀:“你就是赵磊大夫吧?我叫刘霞,她是胡雁,我俩都是这儿的护士。前几天就听说要来个年轻的厂医,今儿可算见着活的了。”
  “二位大姐多照应,我初来乍到的,哪儿不对您多提点。”
  仨人刚唠上两句,老林头把搪瓷本往桌上“啪”一墩,脸拉得比驴长:“赶紧的赶紧的!交接完我还得接孙子去,这破事儿都耽搁我三天了!”
  赵磊也不跟他计较,心说这厂医的活儿能有什么宝贝交接?最金贵的也就那本职工就医登记本,剩下的俩门儿清的大姐门儿都熟,十分钟就把事儿捋得明明白白。
  他扫了一圈这小医务室,一张破桌子三把椅子,靠墙支着张行军床,四个掉漆的木柜子,墙角一个洗手盆镶着块裂了纹的镜子——拢共就这点家当。
  可架不住这是独一份的办公室啊,把门一关,连个喘气的外人都没有,清净得能听见自己翻书的声儿。
  他暗地盘算,等周日高低去图书馆借一摞医书回来,自己这中专学历真不够看,眼下五八年还来得及,怎么也得啃下个大学文凭,赶明年四月把行医资格证攥手里,这俩目标得攥紧了不能松。
  一上午连个敲门的都没有,也正常,轧钢厂全是壮劳力,一个个皮实得象铁打的,没个磕着碰着根本不来医务室,这日子闲得都能抠出泥来。
  眼瞅着饭点到了,刘霞和胡雁一左一右拽着他往食堂走,这会儿还没扩招,全厂拢共不到四千人。
  俩大姐一边走一边跟他唠厂里的陈芝麻烂谷子,比电视里演的细多了——赵磊心说自己往后得在这儿扎根,多听点内情总没亏吃。
  吃完饭回屋接着摸鱼,有人扒着门框问傻柱哪儿去了,赵磊头都没抬:那小子肋骨折了,正躺职工医院哼哼呢,没一个月出不了院。
  闲得实在手痒,一眼瞅见个标着1积分换购“学习大礼包”的纸包,买了!拆开一瞧,嚯!《金瓶梅》《玉蒲团》《洞玄子三十六散手》等,全是带图的稀罕玩意儿,他立马往椅子上一瘫,扎进“知识海洋”里啃得连头都不抬。
  “赵医生!后勤喊你去领工服和劳保用品!”刘霞的声音隔着门飘进来。
  “得嘞刘姐,这就去!”
  他颠颠往三楼跑——后勤在三楼,李怀德的办公室也在这层。刚拐过楼梯口,就听有人扯着嗓子喊:“杨厂长!杨厂长你怎么了!快叫医生!”
  赵磊脚底下没敢停,几步窜上四楼,就瞅着杨厂长直挺挺倒在办公室门口,离门坎还不到一米。
  “都闪开都闪开!我是厂医!赶紧去我医务室把针灸包拿过来,麻溜的!”
  他嘴上喊着手底下没闲着,一眼就瞅出来这是心脏骤停,气儿都快倒不上来了,摆明了是连轴转熬脱了。
  没除颤仪也不慌,上手就按,人工呼吸?那可拉倒吧,他可下不去这嘴。
  按了没一分钟,就听杨厂长长出一口浊气,活过来了。
  “来俩壮实的,搭把手柄厂长抬沙发上放平,别窝着脖子。”
  仨人七手八脚把人安顿好,杨厂长迷迷瞪瞪睁眼:“我这是……怎么了?”
  “厂长,您刚才心脏骤停,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差一点猝死,这要是晚四分钟,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也是赶巧我在三楼办事,赶得及时,您这纯纯是熬过头了,连轴转不睡觉,饭也没正经吃,心脏都要跟您闹罢工了。”
  “嗨,厂里事儿堆成山,我哪敢松劲儿啊。”杨厂长还想撑着坐起来。
  “机器都得定期上油保养,您这大活人还能连铁家伙都不如?”赵磊把他按回去。
  “对,你说得在理……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今天新来的厂医赵磊。”
  “行,小赵,今天谢谢你了。”
  “您可别客气,这就是我该干的活儿,现在别多说话,闭眼歇着。”
  话音刚落,针灸包递过来了,几个副厂长、李怀德全挤在门口,脸都白了。
  赵磊把人都请出去,给杨厂长脱了上衣扎了几针,没两分钟人就睡沉了。
  他拉开门,一屋子人全在走廊杵着,没等大伙张嘴,他先把话递过去:“厂长没事儿,就是累狠了,亏得发现得早,我去把药熬上,醒了喝下去养一个月就全好了。”
  话毕,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药方塞给王秘书去采买,毕竟厂里缺医少药,只有些寻常货色。赵磊转回办公室,往桌前一坐,接着混日子。
  他在办公室里才闲散没多大一会儿,王秘书便拿着药回来了。
  赵磊用空间泉水将药煎得浓稠适中,端至床前时,恰赶上杨厂长转醒。
  他忙不迭地按住:“您且住口,先服了这药,我再施上两针。务必安生睡够六个时辰,这可是硬指标,丁点儿马虎不得。”
  等杨厂长喝完药睡死过去,他拽着王秘书把后续吃药的事儿交代得明明白白,留好了今晚和明早的两份药,转身就回了医务室。
  这眼瞅着就下班了,杨厂长睡醒怎么也得半夜,赵磊才不打算在这儿耗着熬通宵——面子上过得去就完了,毕竟自己刚救了他一命,谁也挑不出理来。
  他刚把那本“医学典籍”摊开,胡雁就凑过来了,眼睛亮得象探照灯:“小赵,刚才楼上闹哄哄的,到底出啥大事了?”
  “嗨,没啥要紧的胡姐。”
  “你就跟我们说说呗,我瞅着副厂长们全往四楼窜,连李主任都跑得满头汗。”
  “这牵扯厂领导的事儿,我可不敢瞎传。”
  “这儿就我和刘霞,嘴严得能塞下个秤砣,半字不带往外漏的。”
  赵磊心说都是一个屋檐下的,也没啥好瞒的,就把事儿挑着说了个大概,给俩大姐的八卦瘾喂得足足的。
  没一会儿下班铃就响了,厂子里几千号人乌泱乌泱往大门口涌,自行车铃丁铃哐啷响成一片。
  赵磊夹在人流里往外走,风刮在脸上,这才实打实觉出来,自己是真扎进五八年的北京城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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