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长叹，皆是无尽哀。
陈三刀已能笃定眼前这位是个苦命人。
解尸这道，命不苦，活不长。
一声长叹，这次坟山大扩他过了。
解了一晚上的尸，一股秋风扑在脸上，清醒几分。
此是深秋，也算入冬。
向山外看去，蜿蜒山峦的缝隙中，不少黑影正顺着山道往山里走，唯有寥寥几个义庄前和他一般，立着一道身影。
这些应都是合格的。
很难想象昨夜经历了一场大考。
更难想象一夜死了一百多。
他还是低估了幽冥司手段，更高估了他们的命。
或这就是解尸匠的日常，不管干什么安安静静的跟死人一样。
所有活动都跟着即将来的冬天一样，冰冰冷冷。
黑袍老人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升起，才缓缓转身：
“该进山了！”
那声不知是对通过的恭喜，还是踏进此道的哀叹。
哒哒的脚步声踏碎黄山晨霜，陈三刀踩着老者脚印，顺着义庄山路向上走。
这是条小路，每一个义庄后面都有，可每一条后面都挂着紫红色‘禁’字。
不许以此路上山。
也有不信邪的钻进去过，再没回来过。
想干解尸，除有一条好命外，听话也是一个极重要的品质。
今天，陈三刀义庄外的‘禁’字消失了。
山道极窄，如农间田埂，蜿蜒向上。
这座坟场叫黄山坟场，坐落在黄山山脉龙头段。
以此建坟，可镇黄山龙脉。
这是传说。
沿小路上山，见得山脉千丈，南坡平缓像兽身，西侧凸起似鹰嘴崖，东侧断岩如兽尾，像连在一起，像条坐落在凡间的龙。
山巅处黄色雾霭终年不散，似黄龙吐息。
皇家选址，必有讲究。
可惜他不懂风水。
或真如外界所传，大周皇庭便是要以这座坟场镇住黄山龙脉。
沿小路向上，石阶渐多，尽头出现石人、石马、石虎、石狮、石麒麟、石鸟，此为石象生。
石象生中心为一青砖道，道路尽头是一大红色拱形门户。
“记住这条神道，以后但凡所请，陈于道上，皇陵会受。不可踏足其内，否则身死魂灭。哪日你能于神道行走，命就修成一小半了，若能进红门，或.....我也不知道。”
俯身跪于神道前，以笔书写，应是交代此次考核细节。
陈三刀则安静地打量着皇陵。
石象生，神道，红门，简简单单。
也是他这个身份所能看到的一切。
石象生，本事皇陵仪仗。
神道，是他唯一能和幽冥司沟通的方式。
红门，他听过一些传闻。
大多叫幽都红门，进了门里，便是和外面花红柳绿的世界隔离出来。
门内地宫皇陵，自带山川地貌，日月星辰，化成一界。
皇帝崩逝，葬进其中，仍能和生前一般巡牧疆土，享来生之福。
到底地宫里有没有山川大河，无人可知。
但让他明白，这一行当，山里山外是道坎，道上道下是道坎，门里门外又是道坎。
他现进了山，却又滞留在道外面。
陈三刀等了些是时候，黑袍老人起身于石人处，取出一卷黑轴，交于他手心。
轴上皆是细密小篆，徐徐展开：
“陈三刀，祖籍洪山村，寡灾独命，入司两年三月，今奉雍皇圣诏，皇陵大扩，经验手艺卓绝，心思缜密，命中生克，验，得过，入幽冥司，属皇陵畿辅区义庄‘癸字十八庄’，允传修命艺，幽冥刀，得后嗣，享阴福，赐封官正七品，铜钱百文，镇魂灯一盏，钦！”
这是朝廷加封。
他
当官了？
七品。
这一刻，黑袍老者才似将他当成自己人，笑了起来：
“恭喜小友过了坟山大扩，从今儿起，你便是独庄独解的解尸匠了，不知现是修命还是领媳妇儿？”
徐娘说过修命前先把媳妇儿领了，领的越早活的越久。
他是极听话的孩子。
“不知前辈名姓，我初进坟山，大多规矩不懂。”
“哪有什么名姓，行当里都叫我石头蛋，别叫我其他，歪名好养活。
修命嘛，跟你命数，皇陵传法。
娶媳妇儿更简单，朝廷福利嘛。
至于规矩，和外山差不多，幽冥司送来尸体，你帮忙解了，能交出蕴，就是一天差事。
不过进了山，尸体就不是以前那些阿猫阿狗，多会是皇城外面那些成祖作派的妖魔神鬼，尸变起来要命勒。
我推荐是先从司内拿了修命法，且能暂时活下来。
小老弟基本功扎实，要能在命里修些鳏寡出来，那就更好了。”
“修鳏寡？蛋哥，这是何意。”
“别乱叫名字，我叫石头蛋！
记住，名字不能改，一点也不能改！
看在你入行的份上，告你一次，以后进了行当里的老人，别把名字叫错了，否则，会吃大亏。”
“好的，石头蛋，修鳏寡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咱这行又不修行，全靠老天爷给的命。
只要命硬自能一切灾都扛过去。
在山外面你也听说了灾命，兽命，病命，命不一修法不一样，司内会给定夺。
总归来讲是要让命里带克。
只要能克死别人，证明咱自己的命够硬，什尸体过来都不怕他。”
陈三刀眉头微皱，他是觉醒了命蕴的。
总想着解尸匠修命就和狐狸修皮一个样，狐狸要的是元阳，他要的是尸体里的蕴。
可现在听来似乎完全不一样。
甚至大相径庭。
“不瞒前辈，山外时有高人点过我，进山不急着修命，得先娶媳妇儿，难不成真有关系。”
“哦，看来你真遇到高人了，愣头青们一进山，都眼巴巴瞧着修命的神通，这能让他们先活下来。
可耗了一辈精力进去，就会发现神通再多有屁用。
咱是解尸人，又不出去打打杀杀，活下来才是真本事。
要活下来，全靠命。
命不够硬，一切白搭。
可怎能说你命硬，自是要多克人才是，尤是和你亲近的，要真能把她们都克死了，你的命才会越来越硬。
这就是咱解尸一道的修鳏寡。懂行的第一件事进来就是娶媳妇儿，让媳妇儿多生孩儿，再将这些都克死，就算把命熬出来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陈三刀总算明白为何先娶媳妇儿了。
看情况显就是要自己多生多养，而且娶的媳妇儿绝不止一位。
突想到他过关时石头蛋感叹那句，真要退休，非得熬死十万八千二百人方可。
克妻克子克亲眷，一切皆克，这就是修命。
“石头蛋，到今你克了多少？”
石头蛋昂着下巴，极兴奋炫耀道：“我熬死了爷爷和爹，姑姑姨母一大家，三百来口，命过了三枕，才接了家里解尸差事。
不过完了这趟差，回去后就能买个媳妇儿，到时生上一大窝，全熬死了，就能上神道，摸红门。”
“一大窝，莫不是选得不是人？”
石头蛋瞪大眼：“人？十月才生一个，那种货色哪能修，怎还不得是兔子、野猪这些妖怪，一胎七八个，一年两三胎，要是能找个善生养的神灵，可就发了。
咱这行找媳妇儿最费钱，一月工资这么点，全得砸在彩礼上。”
陈三刀突想到自己刚得的神通，二神扣，一管交合，二是生养。
解尸录莫不是能提前预知？
知晓进山第一件事就是多娶媳妇儿多生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