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是慕黎君发来的房间号。
祝眠本来是打算装没看到的,在听到慕黎君的回答前,祝眠尚未想好要怎么面对慕黎君,说好的晚上有事情要说,顶多也是发几段文字,不可能真的去当面和慕黎君交谈。
而在看完直播后,擦完眼泪的祝眠,忍受着晚风刮在皮肤上的干涩,给慕黎君回了消息。
[ZZZ:好,我等你。]
慕黎君回复得很快,不知道她在内场是怎么做到这么快回复的,但祝眠没心思理,看见她收到了,便关了手机,连对话框都没打开。
徐秋雅仍然担心,祝眠看起来非常不好。
她的眼神和表情都很是决绝,像是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无法转圜的事情。
从前的祝眠是颗碰一下就缩起来的含羞草,你只知若她有一天得以蜕变,一定会盛放得十分漂亮。
但今天却是一股子将要开到荼蘼的孤注一掷。
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和暗恋对象捅破窗户纸。
是去算总账的,那也不该这么难过。
徐秋雅说什么也不走,“眠眠,你不会做傻事吧?”这酒店的楼层挺高的。
祝眠已经没再哭了,只是眼眶还泛着心碎的红,眼睛被泪水润过,仿佛仍闪着莹莹泪光。
徐秋雅一看她这样子,再不忍心多问,轻轻帮她将被泪水黏在脸颊边缘的发丝拨开,挽到祝眠耳后。
“我没事,别担心我了。”祝眠的嗓音有些沙哑,鼻音让她放轻的声音听起来犹如细细的啜泣。
徐秋雅听着心疼,直言:“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你一定要告诉我,别的你不想说就不说,姐们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没事。”祝眠依旧喃喃,连笑也没了力气,额头抵在车窗上,“是我出现的时间不对,我会结束这段关系的。”
这本不是徐秋雅希望看到的,她从最开始就觉得两个人很配。
徐晓倍的事情发生后,她想得也是如果两个人可以好好在一起,那杯咖啡便也不算浪费,徐晓倍就当是被爱情洗礼了。
可光是祝眠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让即便不知道原委的徐秋雅,也想多劝一句:“眠眠,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在我看来,慕黎君对你肯定是……”
“慕黎君不会喜欢我的。”祝眠打断她。
如果说祝眠以前说类似的话,还能听出一些不自信和藏在最深处的希冀,那么今天这句话中的冷静,则仿佛是对结局的宣判。
祝眠站在最旁观者的位置上,给尚未开始的关系判下死刑。
……
收到消息的慕黎君不说喜笑颜开,面上却明显能看出喜色,至少那始终握着手机,反复刷新等待消息的不耐已然散去,柔和多了。
她舒展了眉眼,心下的期待已然如海水般涨潮,只盼着这边的晚宴能早些结束,她能赶紧回去见着祝眠。
为了省去不必要的寒暄,慕黎君极其少见地在交谈中主动,把话题握在自己手中。
她不屑于应酬,但只要她想,随便多说几句,就能大幅度地减少无用交谈的时间。
以至于只是端在手里做做样子的香槟,都在觥筹交错中饮下去不少。
大家都觉得今晚的慕黎君格外的好说话,所以就算她提前离场,奇点方也未多说些什么,毕竟内场上镜的时长她是刷够了的。
慕黎君走路带风,迈着长腿走到房门口时居然还有些喘。
她频率加快的呼吸当然不可能是因为这几步路走的,慕黎君能感觉到,和祝眠离得越近,她的心就越加躁动不已。
酒精让她浑身游走着克制不住的热意,狂跳的心让她的思绪都有些混乱。
一会儿是她先说?还是等祝眠说完?
她没和人诉过衷肠,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祝眠满意。
一路上,慕黎君在脑中模拟了很多次,也选不出最合适的方案。
和祝眠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无法计算并预估的,心动也是,祝眠是一道她算不出正确答案、且怎么也蒙不对的选择题。
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却得出了一个唯一选项。
慕黎君最后吐出口气,略微紧张地整理了一番衣领和袖口,还有耳边微乱的头发,让它们保持着最得体的状态。
慕黎君推开了门。
相反的是,和祝眠共处一室的一瞬间竟然是静止的。
风声,呼吸声,包括她狂跳不止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时间像跳跃了几秒,等对时间的感知重新回到体内,慕黎君已然走进房内,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祝眠。
屋子里没开灯,仅有月色入户,和背后玄关亮起的声控灯。
祝眠背对着落地窗坐着。
她背后是海城最好的海景,一望无际的海面沉静而深远,涌动着的漆黑看得人心里发慌。
祝眠的眼睛如黑曜石般明亮,她坐得笔直,双膝并拢,认真而……淡漠。
没有过多的情绪了。慕黎君甚至从她身上察觉不到紧张。
直觉告诉慕黎君,祝眠要说的话,和她想得应该很不一样。
指节在身侧捏了捏,又很快松开,慕黎君走近两步,故作轻松并期待着祝眠能多给些反应地说:“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祝眠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点浅淡的无谓,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慕黎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祝眠的表情像是刷上了一层漆,无懈可击的表情反而十分不对劲。
“我想了很久。”祝眠唇瓣轻启,“我们的相处模式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的起因和你的失眠症有关,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我们应该把它们纠正过来。”
慕黎君在她眼里看见了窗外的海,幽深而死寂,这是在祝眠眼中从未出现过。
慕黎君与她对视,妄图在她眼里看出些别的,“糟糕?你认为我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很糟糕?你要纠正我们的相处模式?比如呢?”
她接连几个问题,句句紧逼,已经能听出慕黎君渐渐失去掌控的情绪。
“纠正所有东西,就像对待你的失眠症。科学解释不了对吧?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也解释不了,这些都是不该发生的事,已经偏离了我最初的想法,我希望一切回到正轨。”
祝眠偏了偏头,刚好避开慕黎君的目光。
正轨?
慕黎君忽的笑了,笑里轻蔑并非是冲着祝眠,“回到正轨,还是回到那个男的身边?那个整天见不到面,背地里胡乱勾搭的怂蛋男朋友?”
慕黎君的话已经失去了她平日的风度和该有的礼貌。
她光是说出“男朋友”三个字就被气的头晕,慕黎君以为这件事她会说得温和些,她能接受祝眠对前任的感情,当然也不希望她太难过。
可祝眠什么反应都没有。
祝眠只是平静地看过来,像是没有听到她口中的形容词般,说:“我不希望我和你签署的合约,影响到我们两个各自原本的生活。”
祝眠没有再用那些听起来可笑的借口,没再用男朋友和性取向作为推开她的理由。
可慕黎君却比任何一次都无计可施。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她无法接受,今晚祝眠的每一句话都与她想得全然不同。
期待完全落空,她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心里除了荒谬,也有些被激起的气愤。
海风好像能从窗外刮进来,潮湿,咸涩。
“到此为止了,慕黎君。”
祝眠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一年她鼓足勇气地选择开始,今天也让她重拾勇气选择结束。
她不是在怄气,也并非是对慕黎君回答的忮忌,她只是想和过去的祝眠站在一起。
岁月里的心动和执念,像是一道合不拢的旧伤,她一颗颗地清出每一粒代表着漫长时光的沙砾。
很痛,但若不这么做,就永远无法愈合。
她不想再去用更多的流沙填补缺口。
全都到此为止了。
这句话她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