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唯我族类全文免费阅读 > 第4章 老翁
  严旭在黑暗里数了很长时间的心跳。
  他是真的不敢睡,卷帘门外的城市在白天与黑夜之间切换着同一种低沉的轰鸣,象一台永不停机的引擎在远处运转。他蜷在柜台后最窄的角落里,把前三天的事一帧一帧地往回倒。
  第一次时他记着他蹲在街角,一只瘦猫蹭了蹭他的指尖,他笑了一下,然后整条街就停下来了,那些路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用没有深浅的眼睛钉住他。
  第二次是他在库房里被那东西捅穿了腰,伤口很疼他也很害怕,然后那些麻木的路人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像嗅到血腥的蚁群。
  身体自己动了,伤口自己合拢,可那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在那几分钟里,他把什么都忘了,整个脑子都是一片空白,只剩下“跑”这个念头。
  严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装裤的磨边,一个模糊的线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拧紧:不是“看见
  它们不是因为他被看见了才追来的?可街上那么多人,彼此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看谁一眼,可是他一露出点什么它们就来了……
  “情绪?对……就是情绪!”
  他对着黑暗喃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个结论还很粗糙,象一块没打磨的石头,但棱角已经硌得他生疼。他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得把自己压成一张薄薄的纸,贴在这座城的缝隙里,才活得下去。
  可一个人活不下去,他还需要水,需要吃的,需要知道这座城市还有没有别的活人。
  第四天清晨,严旭贴着墙根出了门,他没有往热闹的街道走,而是沿着背街那些闲置的店铺和半封的楼道移动。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落地前先听三秒。他试着让自己什么都不想,让心跳慢下来,让呼吸浅下去,象一截嵌进墙里的水泥管——没有情绪,没有气味,没有温度。
  他在一条堆满纸箱的窄巷里发现了第一处异样。
  一只被捏扁的矿泉水瓶,瓶身上没有灰。不是刚扔的,但绝对不超过两天。瓶口还有一圈淡淡的湿痕,象有人对着瓶嘴喝过,随手搁在墙根。严旭蹲下来,指尖碰了碰瓶身,又缩回去。他抬头看巷子深处——那里有一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门把手上缠着一截布条,布条旧得发白,却系得很整齐,没有落灰。
  他沿着墙根继续走。第二处痕迹在一间废弃理发店的后窗下:几件叠好的旧衣服,用塑料布盖着,压了两块砖头。第三处在一家锁死的五金店侧门:地面有一圈浅浅的脚印,不是那种僵硬滑行的步态,而是正常人走路留下的、带着轻微摩擦的印子。
  严旭的后背绷紧了,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混杂着狂喜和警觉的颤栗。
  这座城里,还有别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现这些痕迹之前,已经有人发现了他。
  几天前的某个清晨,薄雾还没散。
  这条背街尽头的一间旧配电室里,一位白须老者正从二楼一扇蒙着厚布的窗缝后,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从医院后身的铁栅门里挤出来,动作生疏得象头一回使用自己的四肢,他站在落叶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才贴着墙根往前蹭,老人看着他走路的姿态: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实,肩膀绷着,头却不住地转动,象是在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在H市活了二十八年,或许更久,久到他已经记不清确切的时长。
  他见过投降派送来的献祭者,那些人被卡车卸在城外,由高阶类人护送进城,脸上带着认命的麻木和熟练的谨慎。他们懂规矩知道该往哪里走,知道怎么隐藏气息,知道哪些街角不能去。
  可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连“规矩”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他看那些路人的眼神,不是恐惧,是困惑,象在看一群他根本看不懂的物种。
  “这年轻人怎么好象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黑暗里搓了搓自己干枯的手指。投降派送来的人,对类人、对灾变、对这座城的运作,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在这座城里活过一天的人,都不会用那种眼神看街角穿制服的身影。可这个年轻人,象个刚落了地的婴孩,对一切都浑然不觉。
  他没有现身,因为他太老了,老到已经学会了处处谨慎。他住在楼下配电室,却常年在二楼这间废弃的储藏室里留一个观察位。视野好,退路多,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先从这扇窗缝被他察觉。他决定再看看,看看这孩子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的探子。
  严旭循着痕迹,穿过三条背街。
  他走得很慢,贴着墙根和阴影移动,像贴着河底游动的鱼,他的手指一直扣在腰侧,那里还留着一道浅粉色的新痂,提醒他这座城市里除了那些麻木的路人,还有更危险的东西。每经过一个拐角,他都先停住,把呼吸压到最轻,侧耳听十秒才会进行下一步动作。他甚至不敢分神看别的地方,只是一味盯着地面的光影变化,确认没有多出来的影子。
  痕迹把他引向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体灰白,墙皮大片剥落,一楼的卷帘门全拉着,二楼以上的窗户大多蒙着灰。但侧门上那扇本该锈死的消防信道的门把手是亮的,被人反复握过。
  严旭站在门前,手心渗出潮气,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紧张死死摁回胸腔里,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门后是一段狭窄的楼梯间,堆着旧纸箱和破木板,但信道是清理过的,中间留出一条刚好能过人的空隙。他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在楼梯边缘,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中央。二楼平台的拐角处,他停住了。
  那里有一小块被扫净的地面。一张折叠的防潮垫,一只摞着旧搪瓷杯的铁皮盒,角落里码着几瓶水和几包压缩饼干。不是临时落脚,是长期居住的痕迹。
  是活人。
  严旭的喉咙发紧。他往前迈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象是有人踩落了灰尘,又象是衣料擦过水泥墙。
  “别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背后的阴影里钻出来,象一把钝刀贴着耳根划过。严旭浑身一僵,血液在那一瞬间冻成了冰。他猛地转身,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楼梯拐角的暗处,站着一个老人。
  岁数看着很大了,白发稀疏,可胡须却意外地浓密,象一蓬干草一样一直垂到胸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佝偻着背,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铁管,那双眼睛陷在皱纹里,象两口还燃着残火的枯井。
  老人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圈,又落在他沾着灰的旧外套上,最后停在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你是这个月刚送进来的?”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从C市来,还是D市?”
  严旭愣住。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像被人问了一个完全不存在于自己语言库里的问题。
  “……什么?”
  老人眯起眼,铁管在手里转了个角度:“别装。我问你,从C市还是D市送进来的?这个月第几批?”
  严旭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象塞了一把灰。他完全听不懂。C市?D市?送进来?什么送进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艰难地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真实的困惑,“什么C市D市?这里……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往前走了半步,铁管没有放下,但眼神变了又变,从警剔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他上下打量着严旭,象在看一件从天上掉下来、却标错了产地的货物。
  “那你是从哪来的?”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试探,“在外面……多久了?”
  严旭摇头,他刚想说“我从医院来”,想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但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我……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儿。”
  “醒来?”
  “对,从醒来。”严旭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我在一座废弃的医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