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严旭终究还是迈了出去。
他走进主街的人流。晨光从楼宇的间隙斜下来,柏油路面被照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早点摊的油香和湿漉漉的晨雾味。他走了大约百来步,紧绷的肩背便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不得不松,因为这条街的一切,都太象他记忆里那些“普通日子”了。
包子铺的白汽噗噗往上冒,排队的人熟练地报着“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公交站前的人低头看表;早点摊前一个女人接过纸杯,说了声“谢谢”。人们买早餐、赶公交、聊家常,每个动作都顺畅自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严旭告诉自己,大概真是刚醒,看什么都新鲜。
可看得越多,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就越象一根卡在牙缝里的刺——这些人做着“正常”的事,却好象没有人真正在“看”任何东西。没有人打量橱窗,没有人被路边的野猫吸引目光,没有人因为阳光晃眼而眯起眼睛。他们的视线笔直地落在前方,或虚虚垂在脚边,象一群各自沿着轨道行进的影子。
他甩甩头,把这念头按下去。多心了。
严旭在街角一处台阶边停下,是因为那里蹲着一只猫。
瘦得厉害,肋骨在皮毛下隐隐凸起,一只耳朵缺了半截,象是被什么咬掉的。它蜷在台阶边,严旭走过时,它抬起头,瞳孔里收着的阳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猫看见了他。
满街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分给他一瞬的目光。而这只瘦猫,隔着两步远的路面,确确实实地看见了他。严旭蹲下身,伸出手。猫没有躲,站起来走了两步,用额角蹭了蹭他的指尖,皮毛粗糙,带着阳光烘出来的暖意。
那一刻,严旭忽然想起一个模糊的画面:某个普通的午后,阳光也是这样,他好象也曾蹲在路边喂过一只不认识的猫,然后起身,回到一个有人声、有炊烟的屋子里去。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下。一个极轻的笑。
同时,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舒气。
他身后大约三步的地方,正在等豆浆的中年女人,动作停在了接过纸杯的半途。
周围忽然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些持续了一路的细碎声响,像被人凭空抽走了一截。蒸笼还在响,油锅还在滋滋叫,可离他最近的那一圈,忽然不再有人移动。
直到严旭抬起头。
中年女人保持着接纸杯的姿势,身体僵住,然后整颗头颅缓缓转过来。没有表情。眉眼、嘴角、眼皮,全都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眼睛:空洞的、漆黑的、没有深浅的,准确地落在他脸上。
严旭愣住了。
他们在……看我?我脸上有东西?还是挡了谁的路?
他刚要张口说声“抱歉”,馀光却扫到,不只是她,其他的正在等零钱的男人,低头的年轻人,拖着拖把的店员,前后几个行人,一个接一个地停下脚步,转身,用同样空洞的目光,齐齐望向他。那条街以他为圆心,凝固了一小片。没人说话,没人呵斥,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他身边这一圈人,象一排没有上发条的玩偶,用空洞的注视把他钉在原地。
诡异感瞬间攀上脊背,可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究竟哪里不对劲……
最近的那个中年女人,猛地跨出一步。动作僵硬,却快得不象一个正常人。一步,又一步,直直冲他而来。
严旭脑中“嗡”的一声。
不是想明白了什么,而是身体先于脑子炸了……
跑!
他转身,疯了一样地跑。
他冲出早点摊,蹬翻一把塑料凳,铁皮桶哐啷啷滚出老远。他撞进人群里,侧身从两个行人的缝隙间硬挤过去,肩膀蹭到一个人的骼膊,那人纹丝不动,象一截立在地上的木桩。他顾不上道歉,跟跄着冲上人行道,脚下被一块翘起的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出半步,膝盖磕在地面上,一阵脆生生的疼,可他连“疼”都不敢停下来揉,双手撑地,猛地撑起来,继续跑。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还在追,迈着僵硬而迅疾的步子,鞋底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她没有喘。肺里没有风箱一样的声音,胸腔没有起伏,甚至脸上那副空洞的表情都没有因为奔跑而扭曲分毫。她跑得象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严旭的脊背窜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意。他扭回头,把全部的力气灌进双腿。
他跑过一家水果摊,摊主正背对着他弯腰摆货,他几乎是从摊子边缘擦过去的,差点带翻一摞筐。身后那女人却没有被筐绊住,她象没看见那些东西一样,同样擦过去,速度没有减半分。严旭的心猛地一沉:她被什么东西绊住过吗?
主街在他眼前向两边铺开。更多的人影开始停下来。
不是同时停的,而是像浪潮一样,一片一片地僵住,然后转向他。街左边看手机的、街右边拎着菜的、店门口正在和人说话的……他们以一种诡异的整齐,一个接一个地转头,目光沿着他的轨迹扫过来。严旭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空隙,钻出去!
他看见前方两栋楼之间有一条窄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拐了过去。巷子很窄,两旁堆着纸箱和杂物,他跳过一个横倒的垃圾桶,脚掌刚落地,前面的巷口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缓缓地从巷口走过来,挡住去路。不是碰巧经过。他的眼睛直直地锁着严旭,走过来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严旭的呼吸第一次岔了气。他急停,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刮响,后背的汗猛地涌出来。
别无选择了,他转身蹬上墙根的杂物堆,够到一截矮墙的墙沿,整个人翻上去。墙头的水泥块在他手下碎了一块,噼里啪啦掉下去,他坠到墙的另一面,脚踝一拧,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腕窜上来。
他咬咬牙,告诉自己不能停在这里。
身后的墙面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它们正在翻墙。没有助跑,没有尤豫,像执行着什么程序一样。
严旭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地又往前跑去。翻墙时拧的那一下脚踝越来越疼,每落一步都象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扎。可他不敢停,他甚至在数秒……六秒、七秒,它们落地的声音几乎没有间隔,象三四个装在同一节拍器里的木偶。
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身后的脚步已经越来越密。他回头,看见窄巷的出口方向,那些身影正在从各个角落冒出来,白的、灰的、蓝的,从店门里、从巷口、从小区铁门的栅栏后面,沙沙地涌向他的方向。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后,两侧是老楼的后墙,他推倒堆在墙边的铁皮和木板,稀里哗啦在身后坍成一片,勉强隔开几步。可他也听见那些东西爬过障碍物的声音。铁皮被翻动的哗啦声,木板被踩断的脆响,几乎没有停顿。
直到跑上了另一条街。风灌进他的领口,鞋底拍在砖上发出密集的脆响。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那些追他的脚步声象一片移动的沙堆,堵住他的左耳,又出现在右边。他的视线已经有点发晃了,呼吸也越来越黏,喉咙里涌上铁锈味。
直到这个瞬间,他忽然惊觉一件事:
他竟然一点儿都不喘?
跑了这么远,从他逃出主街,穿过窄巷,翻过墙,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但他却没有感到身体有多累。
没有风箱一样的肺,没有灌铅的小腿,心跳快得象要撞破胸腔,那是恐惧的心跳;可他的呼吸,却平稳得不象话,象这具身体自带一套无声的、永动的引擎,正在替他完成这场逃亡。
而他自己的意识,只是一个被拖在身体后面、吓得发抖的过客。
严旭的汗毛根根竖起。这副身体,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面?可他没有时间找答案。
身后,那些脚步声再度拉近了。
他冲过一条胡同口,馀光里,老楼二楼一扇窗的帘子动了一下。只是一下。象有什么东西在后面飞快地张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严旭不确定那是不是风吹的,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