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星斗璨烂,夜色愈发寒凉。
一条黑影在山林间飘掠,双臂张开,身上有条宽大的披风,外黑内红。
这披风乃丝绸所制,质感轻柔绝美,在半空飞过之际,被风刮出波浪般的弧线,却没有一般布料的猎猎风声,只有细微的滑翔声。
徜若平常时候,钟发白多半注意不到这样的声响。
但是现在。
钟发白正大马金刀,坐在一张椅子上,手持桃木剑,剑尖点地。
他背对香堂,身前则是一张法案,摆好香炉、黄纸,铜铃,七星灯和一碗鸡血。
七星灯中,俱有黄焰在静静燃烧,与两侧灯架上的烛火,交相辉映。
做好全套准备的钟发白,五感敏锐,远超寻常,大眼清澈,皂白分明,连胡须,都显得比平时更加黑亮。
黑影还在百米外,他右耳已经动了一下,目光朝右前方的树林投去。
呼!!
林中静默几秒,飘出几缕黑烟,仿佛借着风力,摇摇摆摆,朝杂货铺靠近。
相隔百米,这几缕黑烟又纤细,在夜色中极难发觉。
其实,这不是烟,而是几缕发丝。
女子受害之后,发丝又被取下,受猛鬼气息浸透,被阴风吹送,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可是一旦靠近活人,这些发丝就会主动被人气吸引,贴到体表,扎穿皮肤,朝肉里钻。
到时,每一根发丝都象是一条恶毒的线虫,透肉钻孔,直达内脏,不把内脏搅毁殆尽,绝不罢休。
正所谓……芊芊青丝虫,肉里胭脂浓!
这是曾有东洋人写的一句诗,正是形容,青丝虫造成内脏出血之后,胸腔内鲜血满盈,那种惨烈之态。
他们却将之称为哀艳。
钟发白在法术上见识极广,已想起关于这些发丝的典故,却按兵不动。
直等那黑烟靠近到三十米内。
忽然,他桃木剑朝桌上一挑。
十几张黄纸,被剑尖黏住,探入蜡烛火光,又举剑过顶,抡了一圈,把黄纸朝前甩射出去。
嘭!!!
黄纸内,似乎有一股灼热气流当空惊散,十几张黄纸纷飞开来。
每片黄纸,都早被剪成燕子型状,此时带火飞行,尤如怒燕扑敌。
那些青丝虫,不过只被其中几张黄纸掠过,就发出噼啪怪响,烧成丝状火光,从半空飘落。
“藏头露尾,雕虫小技,怎么逃得过钟馗堂前,怒燕扑虫,法眼无差?”
钟发白长身而立,手里桃木剑挥动,象在指挥鸟群。
十几只燕子,从右前方拐了个弯,全部扑向左侧。
这一下拐弯之后,燕子速度反而更快,展翅如刀,划过空气。
使人听到好象飞盘破空一样的声音。
场地左侧,一团空气晃动,暴露出黑色披风身影,连忙抬手。
披风如同一面大盾,挡住那些燕子。
嘭嘭嘭嘭嘭!!
十几只带火的纸燕,全部撞在披风之上,炸成纸屑,火星四散。
原来,这黑影也看出钟发白严阵以待,不好招惹,因此送出青丝虫之后,又使了个障眼法,隐身从另一侧靠近。
他已经看到两只伥鬼被困在灯碗之中,只要能出其不意,潜入到香案旁边,就能打破蛋壳,放出两个帮手。
但他既然先被看破行迹,迎来的就是狂风暴雨,毫不停歇的攻势。
钟发白左手在桌上一抓,又抓起一张大黄纸。
四四方方的大黄纸下,盖的是一堆糯米。
亏得老钟喜欢吃米,平时屋里各类香米、糯米,就都有备,此时连纸带米,抓了一大把朝外撒出。
黑影刚才提起披风挡脸,脚下就露出一截。
糯米打向腿脚,却象穿透幻影,全都落在地上。
钟发白心中一惊。
黑影已发出刺耳叫声,猛然飞身扑来。
钟发白虽惊不乱,手掐法诀一推:“疾!”
七星灯七条火苗,骤然窜高三尺,如同一面栅栏。
黑影只觉撞上一面无形热墙,倒翻出去,但两条长腿,忽然勾住桌腿,扇动披风,人往后飞。
竟然要靠倒飞,把法桌拖走、掀翻。
钟发白连忙一掌按住桌面,不让法桌离地,但桌子已经被拖行出去,他也只能快步相随,右手桃木剑掠过火光,不断朝前甩打。
黑影两条长腿,被木剑打的伤痕累累,亮起一块块火焰般的烂疮,尖声惨叫,却不肯停。
“大佐!!”
黑影发出尖叫的时候,钟发白正远离香堂。
香堂侧墙,轰然被撞出一个大洞。
尘埃砖石,朝内倾泻。
有个穿衬衫马甲、面白俊美的中年男子,闯进香堂之中。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尸妖,当年驻扎在营房的大佐,三宅一生。
那个裹着披风的,不过是他的老管家,一只伥鬼,靠着披风上的尸气,伪装身份。
三宅一生施此计谋,打破香堂侧墙,既是要乱钟发白的心绪,也是因为他感受到,有几名跟怅鬼打过交道的人,藏在香堂之中。
其中一人,正是他所需要的妙龄处子。
钟发白毕竟这两年业务有点生疏,忘了问阿茵生辰八字。
否则就会猜到,被害的女子,都不是随便被找上的,她们都生辰特殊,是伥鬼趁夜翻阅差馆文档,好不容易选出来的目标。
三宅一生着实不愿放过阿茵这个补品,墙刚一破,眼神就直直投向阿茵所在。
然后他就感觉,两眼一热,脸颊又一热,脖子发热,心口发热。
紧接着,他才听到枪声。
砰砰砰砰砰砰!!!
齐云高双手开火,刹那之间就把弹匣清空。
活活把三宅一生,打的头胸乱颤。
他的气味,和香堂气息完全相同,三宅一生事先根本没察觉到,这里居然还有个人。
“一具尸体,跟我玩战术?”
齐云高并不确定,来偷袭的是尸还是鬼。
但他知道敌方残留有生前几分狡诈,就猜到对面既有两个战力,肯定会分一个,来抄师兄后路。
他只要守好师兄后方就行。
来的要是鬼,他就直接挥拳。
来的既然是有实体的尸妖,他还能先拿子弹削弱一下。
没错,也仅是削弱。
三宅一生眼睛和脸都被打烂,坑坑洼洼,漆黑一片,却没有血流出来,不叫,不退,反而朝前一晃,身体宛如平移,陡然逼近。
肘部中弹的一条右臂,宛若不受影响,无声探出,抓向齐云高右手。
三宅一生生前,就修炼过甲贺忍者流派中的“妖魔凭依之术”。
此法近似偏门神打,借精怪怨灵上身,展现非凡手段,甲贺又以养猫和柔功闻名,对人关节知之甚深。
一记猫爪得手,往往指甲直抵骨骼,拧动关节,把对方肢体从关节处,直接扯断。
啪!
三宅一生手掌搭实,却只抓到一把空枪,枪支部件在他手中剧烈变形。
齐云高的手已急速缩走,为了减重,甚至本能的松开了枪械,手抽回时,几乎带有残影。
但就是这么快的一收,收到极点,便是爆发。
齐云高轰然出拳,长桥大马,整个身子都随着出拳,往前冲移半步,鞋子在地面蹭出两尺划痕。
咚!!!
三宅一生胸口中拳,三四根肋骨断茬,瞬间从腋下刺出,当场倒飞出去。
穿过墙上破洞,砸到外面,翻滚了好几圈。
香堂灵位前,半弓着腰、随时准备逃跑的金麦基,孟超和阿茵,每人各持一把缠绕黄符的桃木凿子,额头上全是细汗,张嘴瞪眼。
齐云高从头到尾,并没有准备让他们帮忙。
作为经常出任务的人,他深深的知道,有的时候,宁可队友数量少一些,也绝对不能让队伍里混入几个外行。
金麦基原本还有些不服,觉得自己枪法也不错,眼力更是远在孟超之上。
可是刚才,三人都只觉得屋子一震,墙上破洞,枪声爆响,残影闪了两闪,其中一个就倒飞出去。
连眼睛都不够用,更别提做出什么反应。
三人互相看看,攥紧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