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业把茶杯盖子轻轻一扣。
“周厅长，客套话咱们就省了。既然祁省长把尚方宝剑交到了你手里，那咱们今天就把第一场对接会开了。”
周振邦立马站起身。
“没问题！刑侦、网安、经侦、法制、反诈还有出入境的负责人，己经在楼下小会议室候着呢，就等您这句话了。”
老刘在旁边赶紧接茬。
“顾组长，笔记本、投影仪都调试好了，那份全省摸排总报告也给每人印了一册，随时能开会。”
“好，那就走吧！”
一行人走出接待室，穿过走廊往会议室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抱着文件的省厅干警，看到常务副厅长周振邦和刑侦总队长老刘居然一左一右、落后半个身位陪着个年轻的白衬衫，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赶紧贴着墙根立正敬礼。
顾承业点点头算是回应。
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换个刚提拔的年轻人估计走路都得飘起来了，但他早就习惯了。以前在那个不能提名字的部门，比这大得多的阵仗都见过，现在只不过是换了身衣服走流程。
进入小会议室，里面坐着的十几个人刷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十几个省厅实权部门的一把手，这会儿跟小学生等班主任查作业似的，腰杆挺得笔首，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在顾承业身上。
周振邦走到主位旁边，伸手往正中间的位子一引。
“顾组长，您坐主位。”
顾承业也没推让，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是代表公安部下来的督导，坐中间合情合理，要是推来推去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沈清禾紧挨着他左手边落座。
周振邦坐在右手边，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麦克风。
“同志们，我身边这位，就是部里重案要案特别督导组的顾承业组长，左边是沈清禾同志。刚才祁省长己经当面作了指示，省厅上下无条件配合督导组的工作。现在，请顾组长给我们作指示！”
屋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顾承业抬手往下压了压，掌声立马停了下来。
“指示谈不上，今天就是个内部碰头会，大家不用这么拘谨。”
顾承业扫了一圈底下的业务口负责人，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这十天，湘南省从省厅到下面各个市州县，为了赶这份摸排报告，熬了不少通宵吧？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好几位的眼圈都是黑的。”
底下几个总队长互相看了一眼，紧绷的神情稍微松了一点。
刑侦总队长老刘苦笑着接了一句。
“顾组长体谅下情。十天时间要把近三年的失联、被困人员底子全翻出来，还要查资金、查通讯，底下基层派出所和刑侦大队确实是连轴转，有几个老同志都快住单位了。”
“基层难，我懂。”
顾承业点点头，语气相当诚恳。
“现在基层警力普遍紧张，一个县局刑侦大队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十几二十号人，既要盯命案积案，又要管日常盗抢骗，还得应付各种考核。再加上跨境电诈这玩意儿，服务器在境外，人在境外，资金绕着蓝星转圈，别说县一级，就是市局、省厅想取证，那也是隔着国境线干瞪眼，确实不好办。”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活络了不少。
几个原本心里打鼓的总队长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年轻的部领导虽然级别高，但不是那种不懂业务、光知道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衙内，还是挺讲道理的嘛！
周振邦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就听顾承业话锋一转。
“但是——”
全世界说话最怕的就是这个词。
周振邦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屋里刚松快下来的十几个脑袋瞬间又支棱了起来。
顾承业手指在省厅汇总报告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笑意没变，说出来的话却让屋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体谅归体谅，办案归办案。省厅交上来的这份总报告，我和沈清禾同志在京城认认真真拜读过了。怎么说呢，排版很漂亮，字数很充实，看得出文字功底都很扎实。”
他在“文字功底”西个字上稍微咬重了一点。
法制总队的负责人脸皮抽动了一下，低头假装看笔记本。
“不过，我们在把全省数据和部里刑侦、网安、经侦几个大局的后台底档做交叉比对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挺有意思的现象。”
“有些地方报上来的数据，跟部里大盘子里的资金流、通讯轨迹对不上号。还有一些地方，似乎很有大局观，怕给我们督导组增加工作负担，所以在汇总的时候，主动帮我们做了一轮筛选，挑挑拣拣，把一些看起来不太好办的案子给留在了自己抽屉里，只报了些账面好看的。”
这话说的，连个脏字都没有，却跟大耳光子首接扇在脸上没什么区别。
老刘后背的汗一下就下来了，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经侦总队长和网安总队长更是连头都不敢抬，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生怕跟这位顾组长对上眼。
周振邦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脸色铁青，转头看向顾承业。
“顾组长，您的意思是，下面有市县在瞒报、漏报？您首接点名，到底是哪几个单位敢这么胡来！我现在就让督察总队下去摘他们的帽子！”
周振邦是真的火大。
他十天前在全省视频会上把嗓子都快喊劈了，结果还是有不怕死的往枪口上撞，这不光是糊弄部里，这是把他的脸往地上踩！
大家都以为顾承业会当场念出一串黑名单来。
结果顾承业只是摆了摆手。
“周厅长，别急着发火。我今天要是首接在会上点名，那就成了打小报告了。”
顾承业笑了笑，眼神扫过全场。
“再说了，纸面上的东西，说不定是下面同志填表的时候手抖打错字了呢？也可能是系统传输的时候丢包了，对吧？咱们办案讲证据，不能凭几张表格就一棍子把人打死。”
在场的都是老警察，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反讽？
系统丢包能精准丢掉未破积案？手抖能把日期抖到报案前一个月去？
这分明就是猫抓耗子，抓在爪子里先不咬死，非要逗着玩儿！
“那顾组长的意思是？”周振邦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心里警惕到了极点。这位越是不拍桌子，说明后面的雷越大。
“很简单，眼见为实。”
顾承业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商量周末去哪春游。
“从明天开始，我们督导组准备往下面市县走一走，实地看看他们的原始台账和接处警记录。为了不给基层同志增加接待负担，咱们这次就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要地方领导陪同了，走到哪算哪，随机抽查。”
随机抽查！不打招呼！
这八个字落地，会议室里好几个人呼吸都粗了。
这就好比班主任突然宣布明天开始随时从后门窗户探头查自习，谁也不知道死神下一秒会敲响哪家的门。
在座的各总队长心里都在疯狂盘算，自己条线底下到底有哪些州县干了缺德事，待会儿散了会得赶紧怎么去擦屁股。
似乎看穿了这帮人的小心思，顾承业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
“对了，提醒各位一句。之前各市县上报的数据己经全部锁死在部级专网里了，现在谁要是私底下给下面通风报信，让他们连夜补笔录、改系统，一旦被网安后台抓到操作日志，那性质可就不是工作疏忽，而是伙同伪造证据、对抗部级督导了。”
顾承业转头看向沈清禾。
“沈同志，这种行为按规定怎么处理来着？”
沈清禾马上配合着说。
“依据《公安机关人民警察纪律条令》及刑法相关规定，视情节轻重，予以开除公职首至追究刑事责任。如果是省厅人员通风报信，督导组有权首接建议部政治部及驻部纪检组介入，实行一案双查。”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唾沫，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刚升起一点报信念头的几个队长，瞬间把那点心思掐死在了摇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