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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周宇开了那罐唯一的午餐肉。
他在小煤炉上煮了锅肉汤,香气飘满了整个防空洞。
“陈默,拿碗过来。”
我拿着两个铁碗走过去,目光却猛地凝在他手上。
他正在用左手拿刀切肉。
刀锋贴着罐头盒,一刀一刀,熟练得像是用了几十年。
可周宇是纯正的右撇子。
以前在航校,他连拿筷子、拧螺丝、打球,从来都只用右手。
我站在原地没动。
周宇像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头,主动晃了晃右手腕。
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大片青紫的淤血。
“看啥?上回在五金店翻窗户崴了一下,到现在还使不上劲。”
他换左手拿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尝尝咸淡。”
我张嘴喝了一口,热汤顺着食道往下淌,我却觉得后背发寒。
前天打牌,他是用右手抽的牌。
昨晚修发电机,他也是用右手接的保险丝。
那时候,他的右手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我没有说话,低头把汤喝完。
下午两点,角落里那台沉寂了三年的老式军用电台,突然滋啦响了一声。
紧接着,断断续续的人声钻了出来:
“......第三安全区广播。”
“搜救队已抵达南城体育馆......”
“幸存者请用摩斯码回复坐标......”
我和周宇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有救了!周宇,有人来救我们了!”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连接电台的发报键,塞进他手里。
“快!你们飞行学院必修的摩斯码!快把防空洞坐标发出去!”
周宇低头看着手里的发报键。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竟然没有动。
电台里的广播还在重复,每一秒都像是在催命。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飞行员背摩斯码,就像背自己的名字一样本能。
他在犹豫什么?
就在我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他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
嘀、嘀、嘀——嗒、嗒、嗒——
节奏极稳,极快,一串坐标行云流水地敲了出去,没有半点卡顿。
发完最后一下,周宇长吐一口气,转头冲我咧嘴一笑:
“吓死我了,太久没摸这玩意儿。”
“刚才脑子空白了两秒,差点把经纬度算劈叉了。”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敲出来了。
标标准准的军用发报手法。
除了他,谁还能有这本事?
“赶紧收拾东西!”
周宇站起身,开始往背包里塞水壶和绷带。
“体育馆离这儿不远,咱们天黑前就能赶过去!”
到了傍晚,东西全部打包完毕。
“你先眯一会儿,我守着电台,天一亮咱们就开门走。”
周宇把台灯调暗,靠在铁门边闭目养神。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头顶的铁门突然响了。
咚——咚——咚——
咚、咚。
三长,两短。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这是我和周宇约定的开门暗号。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周宇两个人知道。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铁门边。
周宇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死死攥着撬棍,背对着我。
门外,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
急促,虚弱,还夹杂着指甲抓挠铁皮的刺耳声响。
“别出声。”
周宇转过头,脸色惨白,声音压得极低:
“是外面那帮掠夺者,肯定是两周前跟踪我过来的。”
“刚才截听了咱们的电台信号!”
他说得天衣无缝。
可我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旁边的桌面上。
那里摊着那副还没来得及收进包里的UNO牌。
微弱的台灯光下。
最上面那几张牌的边角,不知什么时候被用铅笔写上了极小的一行字。
红色的牌角,写着“红”。
绿色的牌角,写着“绿”。
字迹歪歪扭扭,全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而此刻,周宇正举起手里的撬棍,死死顶住了铁门的插销,不让门外的人推开分毫。
门外那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还在拼命地响着。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求救。
我躺在黑暗里,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彻底凉透。
红绿色弱的借口,来电后的安全问答......
兜里那个花生味的包装袋,梦里陌生的“小雨”......
突然换成的左手,发报前那三秒的停顿。
还有门外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我死死咬住嘴唇,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看着铁门前那个熟悉的背影——
我心里那个始终不敢确认的答案,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