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话音未落,苏浅已经转身。
午后的东宫承恩库外夹道,石路被车轮碾出湿痕,墙根水迹还没干。
她把水车房门册压给秋月,把断钉交给夏雨,又朝春花抬了抬下巴。
“夏雨,循缺钉车辙。秋月,核采买票编号。春花,查车夫临时兑付底凭。冬雪,东宫外三条民巷暂停放重车,只拦路,不动刀。”
王德福拂尘压在册上,“王妃拆四路,封册跟哪路?”
“跟我。路上证物分封,口信回册。谁伸手,公公写谁。”
冬雪把黑伞往肩上一搭,“城西的人会听话。东宫护卫若来要脸面,奴婢让他们坐茶棚等。”
春花抱着账册,眼皮都没抬,“停重车要赔钱吗?要赔我先记东宫账上。”
苏浅看她一眼,“记孟启账。他人跑了,账不能跑。”
四人散入夹道与宫巷,话只问车、票、钱、路。
承恩库墙外那道缺钉划痕断断续续,石缝里嵌着新刮出的铁屑。
夏雨沿划痕走在前头,每隔几步蹲身比轮距。
刀鞘压住石面,缺口与铁钉裂口对得严丝合缝。
她只丢回一句,“车拐了两回,最后贴承恩库墙走。”
秋月把采买票摊在袖面,编号从甲六跳到甲八,中间那张甲七被水泡过,字迹洇开。
“甲七票归丙字号水车。入门填满桶,出门填换箍,前后不合。”
春花从东宫兑房拎回一叠底凭,算盘珠子打得清脆。
“午前有人给车夫支了三倍脚钱,写的是临急换桶。”
她把底凭摊到车辙旁,“银尾暗记是半月勾,孟启属员常用。写账的人偷懒,连尾巴都没换。”
王德福翻开封册,“兑房何人盖印?”
春花翻到凭尾,“盖印人名能查,先别打草。钱从哪儿出,比他名重要。”
半盏茶未过,冬雪的人从民巷递来口信。
空水车截住了,停承恩库墙下,东宫护卫追到巷口,被茶摊、柴车、菜担拦成一排。
冬雪拢了拢袖,“没拔刀。只请他们让路喝茶,茶钱春花先垫。”
春花脸色一僵,“你请人喝茶,凭什么我垫?”
苏浅往承恩库墙下走,“凭你记账快。”
空车贴着承恩库后墙,车辕斜搭在青石上,车轴还带水汽,水珠顺着轴木往下滴。
木板受潮,霉味从假底缝里散出来,混着车槽残水,压住了原先的药香。
夏雨蹲下,短刀挑入车底暗缝。
铁扣碰木,短响落在墙根。
假底向上翻开,夹层露出来。
沾血布条卷在角落,半片副使官靴卡在木梁下,旁边压着一只药包。
药包还有热气,布面被汗浸透,边角扎得很急。
秋月用银夹捻开药包,苦味直冲鼻腔。
她把药末分成两小份,一份入封,一份留给御医署复验。
苏浅俯身压住车底木板,掌下仍有余温。
她抬眼看墙,“孟启刚被转走。人走得急,药包没凉,靴片没收。”
王德福当即记入封册,“空水车在承恩库后墙截获,假底余温,夹层遗留血布、靴片、药包。”
夏雨把假底再翻半寸,木板内侧有刀刻线。
秋月拿灯照近,“承恩库。这条是东宫回马夹道。这里刻着暗闩,可这记号我认不出。”
木面上刻着库墙、夹道、回转口,线头旁压着一枚旧军供暗闩标志,像只被削去半边的锁。
苏浅把薄纸覆上,炭粉扫过刻痕,拓样落成。
“送偏殿,给萧炎。”
王德福看她,“等他认?”
“司礼监管宫门旧档。他若认不了,墙里便有人替孟启新画了路。”
偏殿里,萧炎披着灰袍,宫道旧图压在膝上。
药碗仍满,周医官守在旁边,脸比药还苦。
拓样递到案前,他只扫过暗闩标志,便把司礼监旧宫道图往旁边一推。
“承恩库后墙接回马夹道,暗闩沿用军供旧权限。”
周医官把药碗送到他手边,“话写完,药喝完。”
萧炎提笔,在回帖上落下两句。
“等双印到场再开墙,别替他省责任。”
回帖只两句,纸边压着司礼监旧图拓印。
苏浅看完,把纸交给王德福。
“调双印匣。开墙前,御前印、王妃印同在,东宫、司礼监、暗夜阁都列名。”
王德福收拢封册,“老奴这就派人催。双印匣还在御前路上,至少要一刻。”
春花立刻抬头,“一刻也能算钱。”
苏浅按了按眉心,“闭嘴,先算人命。”
王德福的人刚出夹道,库门内侧木闩便被人卸开。
礼香箱、旧帛匣、祭器木架沿门摆成两列,搬运宫人低头候着。
苏浅的目光落在车辙上。
缺钉划痕一路贴墙到库门,进门那段被扫帚抹过,只剩石缝里几粒铁屑。
夏雨把刀鞘横在门前,“未封验,不能搬。”
宫人脚步停住,内库方向有环佩声近。
绛衣宫使捧黄绢凤旨进夹道,腰牌压在掌下,身后两个小内侍抬着香案。
她步子不快,眼睛先落到假底水车上。
“奉皇后娘娘凤旨。承恩库内礼香、旧帛与祭器,须于日落前转入内库,为宫中祭礼腾库。”
王德福拂尘一横,“承恩库牵军供暗闩,车底证物未封完。凤旨来得巧,老奴得先验真。”
宫使将黄绢递到他面前,凤印、宫签、内库接收号齐备。
“王公公验。验完请放门。”
秋月低声,“真凤旨。号也对。”
春花翻账,“内库接收号今日午后才补,墨色新。”
冬雪看了眼巷口,“三条民巷还能拦重车,拦不了凤旨。”
苏浅没接凤旨,只看库门里那排箱架,“祭礼腾库,挑在孟启离开承恩库后。娘娘消息走得比水车快。”
宫使笑意规矩,“王妃慎言。娘娘管后宫祭礼,承恩库本属礼香旧帛存放地,今日转库,礼部有备案。”
王德福翻到回帖旁,“备案拿来。”
宫使身后内侍捧出细册,页角盖着礼部小印。
日期正是今日,时辰写着申初前入内库。
秋月盯着时辰,“申初前。现在离申初没多少。”
春花小声接,“留给我们查库的工夫,连盘账都嫌短。”
苏浅抬手,止住她。
宫使往前一步,黄绢在风里铺开,凤旨下沿压上缺钉车辙,半段划痕被盖住。
夏雨的刀鞘没挪。
冬雪的人退到巷口,只留茶担横着,没碰东宫护卫。
王德福看向夹道外,“双印匣到哪了?”
骑卫在远处应,“还在宫门更次处,将入东夹道。”
宫使却把香案摆到库门前,宫人抬起箱杠,只等一句放行。
暮色落上宫墙,双印匣仍在送来的路上。
承恩库墙下,空水车还滴着水,假底敞着,药包封盏摆在青布上。
苏浅把拓样收进封套,“王公公,双印不到,墙不能开;凤旨入门,库也不能空。”
宫使捧着黄绢,面上礼数齐全。
宫使道:“凤旨在此,王妃若拦,便请先说清抗旨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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