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谕传到承恩库时,灯影已经压上宫墙。
苏浅把手从核验小印旁收回,看着两只小匣被御前内侍锁走。
萧炎坐在廊下,灰袍覆膝,药茶搁在扶手边,热气散在袖沿。
“停印可以,案物不能动。”
王德福把封册夹进臂弯。
“王妃放心,老奴守着车和票。谁敢动,名字先上册。”
当日晚间,御前偏殿。
铁案上摆着空白东宫票、双印匣、原始封套、承恩库暗闩拓图。
皇帝坐上首,太后佛珠搁在膝上,皇后凤袍端正,护甲压着椅扶手。
龙泽先上前半步。
“父皇,今夜该先查苏浅与萧炎何时接触封物。空白票带两印,承恩库又从她手下开箱,查案先查掌印之人。”
皇后垂眼,话接得平稳。
“陛下,军供旧印牵着兵线。军权不可容江湖印信反复外泄。臣妾请暂罢苏浅与萧炎此案之权,另派御前人手复核。”
萧炎搭在扶手上的手换了个位置。
“娘娘这一刀落得快。印被锁了,人也要锁,下一步可要封本座的嘴?”
“九千岁病中少言,少牵旧账。”
苏浅端起案边药茶抿了半口,苦味压在舌根。
“旧账正好今夜算。”
皇帝目光落到她身上。
“你要怎么算?”
苏浅把茶盏放回去。
“臣妇今夜先不谈动机,只比痕迹。秋月,取门房验票时拓下的细槽。王公公,请把原双印封套放到灯下。”
秋月从封袋里取出薄纸拓样,边角还压着门房封泥编号。
王德福净手,亲自捧出原始封套,放到铁案正中。
双印封泥仍连着旧红绳,泥面有压痕,绳尾处粘着细碎纤维。
龙泽盯着那封套。
“苏浅,你还想从一块旧泥上翻案?”
“殿下别急。泥比人老实,按过什么,它都留着。”
三盏灯从不同方向照住封泥,小炉热气贴上红泥,鱼胶味从旧纸缝里出来。
秋月把薄纸覆上印面,轻压后揭起。
门房票背拓样与原封套拓样并排摆开,纸页擦过案面,声音发涩。
两张拓样中都有同一道歪槽,连槽尾粘住的红绳纤维痕都一致。
殿中没人接话。
苏浅舌根压着药茶苦味,抬眼盯住龙泽。
“印章上没有这条槽。它只长在那张旧封泥上。”
皇帝抬手,王德福把两枚印章送到银盘里。
印面平整,边角旧损能对,唯独没有那道歪槽。
太后拨过佛珠。
“两处都带槽,印章却无槽,这局怎么做出来?”
苏浅拿起门房假票的拓样,放到原封套旁边。
“鱼胶。有人在双印封套表面覆胶,取走反模。反模带走封泥、红绳和槽尾纤维,再压到新泥上,便能得正印。”
她把拓样推向皇帝。
“假票不必碰臣妇的核验印,也不必碰九千岁的旧权限。它碰过的,是这张旧封泥。”
萧炎把药茶往旁边推开。
“如此一来,保管两印的罪名,先卸半边。”
龙泽的手扣住玉带,脸色压得更紧。
“父皇,既然假印出自御前旧封物,那旧封物曾被谁接近,谁便脱不开。王德福守双印匣,总该交代。”
王德福把封册放到膝前,退后半步行礼。
“老奴交。双印匣今早辰正出御案,停御前西暖阁、承恩库夹道、门房案侧三处。经手老奴、御前骑卫、验印医工,全在册。”
他把册子双手奉上。
“陛下若查,逐人查验。老奴衣箱、袖袋、住处,也可同查。”
王德福跪得稳。
他吃御前饭多年,太子压人尚能用册子挡;封册若成遮羞布,御前的脸面就被人按进泥里。
今夜退半寸,明日那半寸就会长成刀口。
他抬头看向龙泽。
“太子殿下想从老奴身上下刀,刀路摆在这里。”
龙泽唇线压直,没接册子。
皇后护甲轻敲扶手。
“王公公肯交,也不能洗清江湖暗门。鱼胶取模,暗夜阁未必不会。”
苏浅拢了拢袖。
“娘娘别急着把江湖往锅里按。鱼胶有价,买胶要钱。春花,账。”
春花抱着账册上前,把几张兑付底凭摆在铁案边,算盘被她压在肘下。
“东市胶坊,双印启用当夜,有人高价取走速凝鱼胶。掌柜怕惹事,把底凭塞进夹柜,今夜才肯吐出来。”
她翻开第一张底凭。
“付钱暗记是半月勾,和鲁成银票上的军供半月勾相同。”
又翻第二张。
“取货人穿军供副使属员服色,腰牌没露,袖边钉线是军供局手艺。胶坊伙计认衣不认脸,只敢写到这里。”
龙泽压着嗓子。
“服色能仿,暗记也能描。”
春花把账册往前推了半寸。
“能仿,便请殿下替孟启把钱补上。胶坊的账不认脸,只认尾勾。半月勾在鲁成那里出过,在速凝鱼胶上又出一回,账房不会替人改命。”
萧炎偏头看了她一眼。
“春花姑娘这账,算得比刀口还细。”
春花低头。
“九千岁夸账可以,欠账另算。”
苏浅瞥她。
“先办案。”
“奴婢这就闭嘴。”
王德福又拆开一份新供,纸面带着门房封号。
“被救下的东宫门吏补供。孟启每回从水车假底出来,身上都有同样鱼胶气味。换下来的旧牌,也用鱼胶封在竹筒里。”
秋月把门房拓样、胶坊底凭、竹筒封粉记录摆成一排。
“票上的鱼胶,香骨遮味物,竹筒封口,胶坊速凝胶,可连上线。线头落在军供副使孟启身上。”
龙泽立刻截住。
“孟启是军供副使,不归东宫管。”
苏浅看向他。
“水车从东宫走,空白票在承恩库出。殿下若嫌孟启离东宫远,回马夹道离得近。”
皇后眉间压下。
“陛下,凭几张底凭与一个门吏补供,便要动东宫回马夹道,若扰动储位,朝堂明日难安。”
太后手中佛珠停住。
“朝堂难安,总比宫门暗路养贼好。哀家只取一句,封泥上的槽从何而来,今夜已有解。”
皇帝抬眼。
“王德福。”
“老奴在。”
“苏浅核验印,萧炎旧权限,原样发还。两印继续并验。东宫空白票列为伪造物,承恩库继续封闭,谁动封条,按欺君论。”
王德福应下,把两只印匣推回原主。
苏浅收起核验小印。
萧炎掌心压住旧权限匣,没急着收,先把承恩库暗闩拓图推到最上方。
图上那条回马夹道,黑线压过宫墙,直通东宫内侧。
龙泽仍站在殿门前,身后便是通往东宫的宫路。
殿外夜鼓落下第一声。
苏浅看着他。
“陛下,臣妇要开东宫回马夹道。太子殿下敢不敢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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