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被拿走的脸
虞禾一晚上没怎么睡。
她把客厅的灯开着，门链挂上，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躺下没一会儿，楼上有人冲马桶，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攥着手机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天刚亮，她就照着白蛇发的定位找了过去。
那是城东的一片老小区。
白蛇住一楼，门口有个小院，种着一排薄荷。
虞禾敲了两下门，门开了一条缝，先探出来的是一截白色的蛇尾巴。看见是她，尾巴“嗖”地缩了回去。
“进来吧。”白蛇穿着睡衣，头发随手挽着，眼睛底下一片青，“我守了一晚上。”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就是冷。
画皮妖还坐在里屋那把椅子上，绳子没解。
虞禾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那张脸。准确地说，是那块空白。
眉毛、眼睛、鼻子、嘴都没了，像被人拿橡皮仔仔细细擦过一遍。
可他的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十二点我还进来给他送过水。”白蛇靠在门框上，“他喝了，还骂了我两句。一点多我再进来，人就成这样了。”
“这中间你一直在外面？”
“就在客厅。”白蛇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虞禾转头看墙。
刻痕就在椅子旁边，离地面不高，像是他歪着身子硬够过去刻的。
墙皮被刮掉一层，两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指甲在墙上留了一道血印子。
虞禾。
她看了好一会儿，问：“他昨天知道我的名字吗？”
白蛇想了想：“暗房里胡三娘喊过你‘小禾’。全名......没人说过。”
“那他是从哪儿知道的？”
白蛇没吭声。
虞禾也没再问。
答案其实只有一个，有人告诉了他。也许就是拿走他脸的那个人。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是在后门捻下来的那点白粉。
“你认识这个吗？”
白蛇接过去，拉开袋口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把袋子封死。
“封形粉。”
“干什么用的？”
“把一样东西的模样封住，不让它跑。”白蛇把袋子还给她，“画皮妖借来的脸撑不了多久，得靠这个压着。这东西难配，药材早就绝得差不多了。整个清城，能弄到的不超过几个。”
“哪几个？”
白蛇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转身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
“小禾，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说。”
“你就是个普通人。”白蛇坐下来，“昨天你运气好，碰上的是个只会抢脸的小喽啰。今天他脸没了，墙上刻的是你的名字。你还看不出来？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我看得出来。”
“那就回家，好好上班，别管了。”
“回家他们就能不盯我了，不对我下手了？”
白蛇被噎了一下。
“我名字都刻在墙上了，躲回家有什么用？”虞禾把杯子推回去，“白蛇姐，我不是不怕。我昨晚连觉都不敢睡。可我要是现在不查，就只能在家等着，等哪天轮到我。”
“那你就交给我们查。”
“那楼妄生呢？”虞禾看着她，“你们都认识他。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蛇不说话。
“我不要你们告诉我他在哪儿。”虞禾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就告诉我，他还活着吗？”
屋里只有空调在呼呼地吹。
白蛇扭头看向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他把那部手机交给你，就是不想让你......”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住了。
“不想让我什么？”
“没什么。”
“白蛇姐。”
“我说了，没什么。”白蛇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像是忍不住了，“那部手机本该......”
话又说到一半，她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你走吧，我还得看着他。”
虞禾知道今天问不出来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他要是醒了，能告诉我一声吗？”
白蛇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回到自己小区，已经快中午了。
楼道里蹲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脚边放着工具箱，正在拆她对门的锁。
看见她上来，他抬头说：“物业统一换锁，说这栋楼的老锁不安全。你是402吧？”
“我没接到通知啊。”
“群里发了。”男人把手机亮给她看，确实是物业群，“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不换。”
虞禾想起墙上那两个字。
“换吧。”
他干活很利索，话也少。拆旧锁芯的时候，虞禾看见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细细长长的，已经发白了。
“新锁有几把钥匙？”
“两把。”他头也没抬，“钥匙保管好，别给不熟的人。”
新锁装好，他递过来钥匙，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昨晚那道口子她只随便垫了张纸巾。早上出门急，纸巾掉了，伤口红红地露在外面。
男人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放在钥匙上。
“别沾水。”
说完，他拎起工具箱就下楼了。
虞禾低头一看，创可贴上印着一排小白兔。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撕开贴上。
下午，胡三娘带着小满来了，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有烧鸡，有水果，还有一包南槐街那家的糖炒栗子。
“烧鸡是小七非让我带的，说是给大姐的见面礼。”胡三娘一进门就笑，“他自己舍不得吃，拿手机拍了八张照片。”
小满跟在后面，比照片上瘦一点，眼睛很亮。一进门，她先鞠了个躬：“小禾姐，谢谢你。”
“快坐。”
小满坐下了，手一直攥着衣角。胡三娘拍拍她：“你不是说有话要跟小禾说吗？”
小满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会儿。
“我在照片里那几天，其实一直醒着。”她小声说，“动不了，也喊不出来，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往外看。”
虞禾给她剥了一颗栗子：“你看见什么了？”
“画皮妖每天进来一次，在墙上挑照片。”小满接过栗子，没吃，“还有一个人也来过一回。”
“谁？”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虞禾剥栗子的手停住了。
“她没开灯，是摸黑进来的。”小满一边想一边说，“在照片墙前面一张一张地看，看得特别慢，嘴里念叨着‘还差一个’。我当时特别想喊她救我，可是出不了声。”
“她长什么样？”
“太黑了，看不清脸。”小满摇摇头，“就看得出来裙子是红的，头发很长，到这儿。”
她在自己背上比了一下。
跟姐姐的头发一样长。
胡三娘看了看虞禾的脸色，轻轻碰了碰小满：“还有呢？你跟我说过的那句。”
小满抿了抿嘴。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满看着她，声音更小了。
“她说，小禾绝对不能来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