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镜子里的人
谁都没动。
“小程”也不急,就那么端着茶站在门口,笑容一点没变。
“站外面多累。”他说,“奶奶不是天天惦记我吗?”
灰奶奶的手在发抖。
虞禾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那面穿衣镜还蒙着布,布角在暖气的风里轻轻地晃。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白蛇还要半个多小时才到,转身跑的话,灰奶奶腿脚慢,跑不过他。他要是存心动手,门开着关着都一样。
可他要真想动手,刚才隔着门就动了。
“好啊。”虞禾说,“正好口渴。”
她第一个走了进去。
黄小七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还是赶紧扶着灰奶奶跟了进来。
屋里的药味比走廊里重得多。虞禾挑了个正对着镜子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腿上,低头给白蛇发了个定位。
“小程”把茶放在她面前,在对面坐下,打量着她:“你就是那个虞禾?”
“你也知道我?”
“最近谁不知道你。”他笑了笑,“画皮妖就栽在你手里。”
虞禾端起茶,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这张脸,花了多少钱?”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灰奶奶说你不认识她,你脸上晃了一下,身上一股封形粉的味儿,每天晚上十点多去永昌典当拿一包药。”虞禾慢慢地说,“那药得每周补吧?不补,这张脸就撑不住。”
“你瞎说什么—”
“刚才开门的时候,你又晃了一下。”虞禾看着他的眼睛,“就在你笑的时候。”
“小程”伸手摸自己的脸,手指在下巴上停住了。
黄小七挡在灰奶奶前面,大气都不敢出。
“你今晚没出门,是药不够了吧?”虞禾往前探了探身子,“老板不给你了?还是要价涨了,你给不起?”
这一句像是戳中了什么。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电视里的观众还在笑。
“小程”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他的声音变了,又干又哑,像一张揉皱的纸,“我是只蝉,从老槐树底下爬出来的。修了几十年,还是快散了。”
“所以你就买了别人的脸?”
“典当铺柜台那个老头说,可以拿剩下的道行换一张人脸、一个身份。”他低着头,“换了就能像人一样过日子,上班,吃饭,住楼房。他说原来那个人只是暂时借一下,等我过完这个冬天就还回去。”
“你信了?”
他没说话。
“你每天对着镜子照,没看见里面的人在哭吗?”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我把镜子蒙上了。”
虞禾看着他,心里那点火气忽然不知道往哪儿去了。
他是真的快死了,也是真的把一个活人关进了镜子,每天看都不敢看一眼。
“柜台后面是谁?”她问。
“不知道。我只见过那个老头。药也是他给的,他说上面有人供货,让我少打听。这礼拜他说药紧,要我拿最后一点道行去换......”
就在这时,灰奶奶突然从黄小七身后冲了出去,一把扯掉了镜子上的布。
“小程!”
镜子里根本没有照出客厅。
镜子里是另一个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旧T恤,双手撑在玻璃上,脸色白得吓人,嘴一张一合,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
假小程猛地站了起来。
“别碰!”
他往灰奶奶那边扑过去,黄小七一咬牙,抱住了他的腿。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茶几被撞翻了,茶水泼了一地。
门口“砰”的一声。
白蛇一脚踹开门,冷着脸扫了一圈:“说好了等我。”
她手腕一抖,缚妖绳飞了出去,三两下就把假小程捆得结结实实。
“怎么把人弄出来?”灰奶奶急得直拍镜子。
虞禾想起暗房那张照片。
“砸。”
她抄起墙边一把木椅子,看准镜子边角,狠狠砸了下去。
镜子“哗啦”一声碎了。
一个人从碎玻璃后面跌出来,正好扑在灰奶奶身上。
“奶奶......”真小程一开口就哭了,“我以为我出不来了。”
灰奶奶抱着他,一个劲地拍他的背:“出来了,出来了,奶奶在呢。”
地上的假小程也变了样。那张脸像被水泡过一样,一点点褪下去,露出一张干巴巴的小脸,皮肤是蝉蜕那样的淡黄色。
他缩在绳子里,一句话也不说了。
白蛇从他口袋里搜出一个小纸包和一张折起来的纸,扔给虞禾。
是一张当票。
票面上印着“永昌典当”四个字,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章里是两个字:西-7。
虞禾心里“咯噔”一下。
小册子上的“西-7”,原来是这儿。
她把当票举起来,正要细看,余光瞥见窗台上有东西。
一只黑猫蹲在窗户外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
这是五楼。
虞禾冲到窗边,它一转身就跳了下去。
“小禾!”胡三娘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过来,她刚赶到。
虞禾没停,一路跑下五层楼,冲出了单元门。
楼下只有一盏路灯。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工装,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虞禾跑过来,似乎有些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虞禾喘着气问。
“加班。”他朝身后的楼指了指,“我们公司接了好几个小区,这边也归我们管,刚修完一个水管。”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只黑猫?”
“没注意。”
虞禾看了他几秒。
“刚才这边动静那么大,你一点都没听见?”
男人摇了摇头:“没有。”
“你一直在这附近?”
“嗯。”
虞禾还想再问,男人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这么晚了,早点回去吧。”
他说完就走了。
虞禾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怪。
刚才那么大动静,他真一点都没听见?
虞禾低头看手里那张当票。
刚才在楼上没看仔细。这张票是复写纸印的,纸面上除了这次的字,还压着一层浅浅的印子,是上一张票留下来的。
她把纸斜过来,对着路灯。
印子一点点清楚了。
当物那一栏写着:红裙一件。
当户那一栏,是姐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