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红楼南北朝之九牛二虎之力全文免费阅读 > 第四章 演武风前蓼影疏,角门声碎孝心寒
  隔日清晨,贾蓼依着父亲的吩咐,用一块粗布包了那本《地舆图志》,出了宁国府角门,往西府荣国府方向去。他依旧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旧青衫,走在街上,高高的个子配上瘦削的身形,难免引得些路人侧目,但也仅此而已。金陵城里,公侯府邸的旁支远亲多了,这般落魄模样的,不算稀奇。
  从东府到西府,不过隔着一道街巷,却自有一番气象。荣国府正门今日似有客至,车马簇拥,贾蓼便绕到常走的西角门。看门的几个小厮正聚在一处说笑,见他过来,其中一个唤作钱槐的,斜眼打量他一下,才拖长了声调:“哟,蓼哥儿,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可是东府那边又有甚么‘赏赐’要分派?”
  旁边几人低低哄笑一声。
  贾蓼面色不变,只道:“奉家父之命,来还琏二奶奶房里昭儿哥的一本书。”
  “昭儿?”钱槐撇撇嘴,“二奶奶陪房来旺家的儿子?他这会儿怕是在二门外听差呢,你且等等吧。”说完,也不招呼他进门房坐,自顾自又扭过头去说笑了。
  贾蓼便静静立在门边墙荫下,目光落在脚前青石板缝隙里一株挣扎着探头的野草上。耳边飘进那几个小厮压低的议论。
  “……听说没有?下月老太君寿辰,演武的事儿。”
  “怎没听说!两府里够年纪的爷们,哪个不摩拳擦掌?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
  “露脸?也得有那本事才行。我瞧着,咱们府里宝玉少爷自然是不必说的,老太太心头肉,可弓马上面……环三爷怕是铆着劲呢。东府那边,啧,蓉大爷……”
  “嘘,小声点……东府再怎么,也是那边长房嫡孙。倒是听说,为了凑人数、显场面,连些平日里不大出头的旁支远亲,也都要拉出来遛遛。”
  “遛遛?别逗了,就那些风吹就倒的秧子?别到时候连弓都拉不开,马都爬不上,那才叫丢尽了两府的脸面。”
  “所以说啊,还得是平日里常练的、身子骨结实的那几位。像蓼哥儿这样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嗤笑,“怕是连演武场的边都摸不着,也就只配在这角门边上站站了。”
  贾蓼眼帘微垂,仿佛没听见。又等了一盏茶功夫,才见一个穿着青色箭袖、面貌机灵的小厮从里头快步出来,正是昭儿。
  昭儿见到贾蓼,倒没像门房那般轻慢,毕竟贾蓼父亲贾敦早年也曾中过秀才,与西府一些清客相公略有旧谊,有时会借阅书籍。
  “蓼哥儿来了。”昭儿接过布包,摸了摸,“是《地舆图志》?敦老爷身子可好些了?”
  “劳记挂,家父仍需将养。”贾蓼道,“书已阅毕,多谢。”
  “客气了。”昭儿将书揣好,左右看看,凑近半步,声音放轻些,“哥儿可听说演武贺寿的事了?”
  贾蓼点头:“略有耳闻。”
  昭儿咂咂嘴:“这回阵仗不小。听说不仅咱们两家,王府、侯府,连宫里都可能有人出来瞧热闹。两府的主子们面上不说,心里都紧着呢。尤其是咱们琏二爷,管着外头这些事,压力不小。东府珍大爷也是,昨儿个还遣人来问,看西府这边定了哪些人操练。”他顿了顿,看着贾蓼,“你们东府……没让你去?”
  “家父卧病,需人侍奉。”贾蓼答得简单。
  昭儿了然地“哦”了一声,拍拍贾蓼的胳膊——触手只觉坚硬如铁,心里微微诧异,但看贾蓼瘦骨嶙峋的模样,也只当是骨头硌手,没多想。“不去也好。那场合,说是贺寿演武,实则较劲争锋。京营那些将门子弟,手底下硬得很。咱们府里的爷们,强在诗书礼仪,真要实打实较量力气弓马……唉,不过是场面功夫。你这身子骨,不去掺和,免得受累。”
  正说着,里头传来一阵说笑声,几个华服锦衣的少年簇拥着一人从二门出来。当先一个面如冠玉、项戴金螭璎珞的,正是宝玉。旁边跟着贾环、贾兰,还有几个常伴的亲戚子弟如贾芸、贾蔷等人。
  一行人走到角门附近,说笑声便传了过来。宝玉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古战场排布”,贾环在旁撇着嘴,不时插两句似是而非的“兵法”。他们显然也看见了门边的贾蓼和昭儿。
  贾环眼尖,先嗤了一声:“那不是东府的蓼哥儿么?站这儿做甚么?”
  贾蔷与东府关系近些,略觉尴尬,低声道:“许是来办事的。”
  宝玉也看见了贾蓼,他心思单纯,倒没什么轻视,反而因贾蓼身量极高多看了两眼,笑道:“这哥儿好生高大,倒似个军中长人的模样。”
  贾环撇嘴:“高有什么用,瘦得跟竹竿似的。听说他们东府演武挑人,都没他的份儿。”
  这话声音不低,清清楚楚飘了过来。昭儿有些尴尬,忙对贾蓼道:“哥儿,书既还了,我也该去忙了。”说完匆匆一礼,转身进去了。
  那边宝玉已被人簇拥着出了角门,登车而去,并未再多留意。贾蓼站在原地,目送车马远去,这才对门房那边略一点头,转身沿来路慢慢走回去。
  钱槐看着他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对同伴哼道:“瞧见没?环三爷都说他没份儿。人啊,就得认命。宁荣二府的门第,可不是光靠个子高就撑得起来的。”
  贾蓼走在回东府的巷子里,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他耳边回响着那些话——“连弓都拉不开”、“丢尽脸面”、“光靠个子高”、“没他的份儿”。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修长却骨节分明、看似毫无力量的手指。昨夜那青石墩的重量仿佛还残留在掌心。
  回到偏院,父亲贾敦正靠着床头喝一碗稀粥,见他回来,问:“书还了?”
  “还了。”
  “可遇上什么人?”
  “碰见宝玉、环三爷他们出门。”
  贾敦的手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说什么吧?”
  “没有。”贾蓼拿起桌上的粗陶碗,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昭儿哥问起演武的事,我说父亲病着,我不去。”
  贾敦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有些别的情绪:“嗯,这样说挺好。”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贾敦偶尔轻微的咳嗽声。贾蓼坐在窗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方狭窄的天井。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父亲,”贾蓼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若是……若是演武场上,有人故意折辱咱们东府,说咱们无人,只能拿些花架子充数,该如何?”
  贾敦闻言,愣了一下,看向儿子。贾蓼侧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看到那过于清晰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冷硬的质感。
  “那……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贾敦叹了口气,声音苍凉,“世家大族,枝叶繁茂,有参天大树,就有……就有我们这样的枯枝败叶。面子是主支嫡脉撑着的,咱们这样的,不添乱,便是本分。折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么?”
  贾蓼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完了碗里的水。
  稍息会,父亲贾敦的精神略好了些,忽然对贾蓼道:“前儿恍惚听瓒儿提起,后街住的那个焦大,又吃醉了酒,在巷口乱骂?”
  贾蓼点头:“是。骂的还是那些车轱辘话,说祖宗九死一生挣下家业,如今养出一群蛀虫,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贾敦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这老杀才……嘴是没个把门的。但也只有他,还敢提提‘祖宗’、‘九死一生’这些话了。你平日若在街上碰见他,莫要学其他人躲着走,更不许跟着轻贱他。远远点个头,便罢了。”
  “儿子晓得。”
  贾敦望着窗外一角灰蒙蒙的天,像是自言自语:“演武……祖宗当年,那可是真刀真枪,在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军功。宁国公、荣国公,凭的是胯下马、掌中刀,才博下这赫赫扬扬的百年基业。如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摆摆手,不愿再说下去。
  贾蓼静静听着。
  “为父年轻时,也参加过一回这样的演武。不是老太君寿辰,是那年先帝北狩归来,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