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轰鸣着驶出江城,将那座巨大灰色围墙庇护下的安全区甩在身后,一头扎进了苍茫而危险的荒野。
陈小春和林薇薇坐在最后一辆皮卡车的后车厢里,随着颠簸的路面摇晃着。
车厢里还堆放着一些物资和武器,散发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其他几个临时队员挤在另一边,大多面色紧张,沉默不语,偶尔看向林薇薇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怜悯,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陈小春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搂住了林薇薇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帮她挡住一些凛冽的夜风。
林薇薇身体一僵,脸颊瞬间绯红,下意识地想挣脱,但陈小春的手臂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暖和安稳。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陈小春的侧脸,他正望着车外飞速掠过的荒芜景色,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最终,她放弃了挣扎,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往那温暖的来源靠了靠。
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包裹了她。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陈小春的声音在风噪和引擎声中显得很清晰,“为什么非要跟着他们出来拼命?这么缺钱?”
林薇薇沉默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奶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糖尿病很多年了,每天都要打胰岛素,吃很多药……前几天并发症发作,肾衰竭,住院了……医生说,要么一直做透析,要么换肾……无论哪种,都要很多很多钱……至少先要五千块应急……”
五千块。对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足以压垮一个本就脆弱的家庭。
陈小春搂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想起了自己那寒酸的午餐和空荡荡的钱包。
“打工……赚钱太慢太少了……”林薇薇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充满了无助,“想快点赚到钱,要么去黑街当小姐,出卖身体……要么,就只能像这样,加入探险团,出来拼命……”
她抬起头,看着陈小春,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却闪烁着一种倔强的光芒:“我不能……我不愿意出卖自己……我只有奶奶一个亲人了……所以,我只能选择拼命。”
陈小春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一时无言。
这个女孩,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勇敢而干净的心。
为了守护亲人,她宁愿直面死亡,也不愿玷污自己。
“可是,”陈小春压下心中的震动,问出了另一个疑惑,“他们为什么会收你?
探险团不是慈善机构,你一个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除了漂亮……”他顿了顿,“……他们凭什么让你加入?还给你钱?”
总不可能是那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团长单纯看你漂亮就发善心吧?
听到这个问题,林薇薇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刚刚泛起的一丝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变得比之前更加苍白。
她微微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沉默了许久。
久到陈小春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幽幽的声音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自卑:
“因为……我的血……”
“血?”陈小春一愣。
“嗯……”林薇薇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微微的颤抖,“我的血……很特殊……团长他们叫它……‘灵血’。”
“灵血?”陈小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林薇薇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这种血,对妖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要在野外……哪怕只放出一点点……方圆几公里,甚至更远的妖兽……都会被吸引过来,像疯了一样……”
陈小春瞳孔骤然收缩!
致命的吸引力?吸引妖兽?
他瞬间明白了!
黑豹团招募林薇薇,根本不是让她来战斗的!
她是……诱饵!一个活的、高效的、人形诱饵!
利用她的血,将妖兽吸引到预设的伏击地点,进行猎杀!
这简直……这简直是把双刃剑!效率极高,但也危险至极!
一个控制不好,引来的妖兽过多或者过于强大,整个团队都可能被反噬!
而作为诱饵的她,必然是第一个死的!
看着陈小春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林薇薇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惨然一笑,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啊……我就是个最好的诱饵……所以团长才会同意我加入,答应事后分我一大笔钱……”
“可是……可是这种血……带来的从来只有灾祸……”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压抑多年的痛苦和自责。
“从小……家里的亲戚就不喜欢我,说我是扫把星,会引来怪物……爹妈……爹妈就是因为受不了亲戚们的指指点点,才决定带着我搬家,想来江城投奔奶奶……”
“路上……我在野外不小心摔伤了,流了血……”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时刻,“然后……然后就引来了好多好多的妖兽……爹妈为了保护我……他们……他们……”
她再也说不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臂弯里传出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陈小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尖锐的疼痛和难以言喻的心疼席卷了他。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邻居叫她扫把星。
明白了她眼底深藏的自卑和恐惧。
明白了她为何选择这条几乎必死的路。
她或许觉得,自己这具“不祥”的身体,本就该用在“该死”的地方,换取奶奶的生路。
这是一个被命运诅咒的女孩,却还在拼尽全力想要守护最后一点温暖。
陈小春的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搂进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那彻骨的寒冷和悲伤。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林薇薇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