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苏念语停下脚步,轻声道:“王爷,我先回了,今日多谢王爷。”
  白逸辰唇角微微上扬,声音都比平日柔了几分:“那你回去早些歇息。”
  “好。”
  说罢,苏念语转身往揽月阁方向走去。
  白逸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回廊渐行渐远,直到绕过拐角、彻底融进夜色里,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世风早已候在一旁,热茶沏好,温在小炉上。
  白逸辰走到书案后落座,桌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待批的公文。
  他随手掀开最上方一卷,草草扫了几行。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政务条例此刻竟显得格外晦涩,字字句句都入不了心。他勉强又翻了两页,终究搁置一旁。
  身子微微向后靠入椅背,他阖上双眼。白日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平日里清冷凌厉的轮廓都温润了几分。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伸手执起狼毫,笔尖蘸饱墨汁,悬在宣纸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墨汁顺着笔尖凝聚,滴下一滴,洇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墨渍。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片刻,搁下笔,换了一张新纸。
  世风立在角落,垂着眼不敢多言。他伺候王爷多年,从未见过王爷批阅政务时这般心不在焉——时而提笔写两三句便顿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人却怔怔出神;时而翻开新的卷宗,目光散漫游离,半晌也未圈点一字。那支笔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案上的公文却没批完几份。王爷今晚的心思,压根就不在这桌公文上。
  窗外夜色渐深,更漏声声轻响,敲碎满室寂静。案上热茶早已失了温度,白逸辰却浑然未觉。
  他放下狼毫,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下意识偏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隔着层层叠叠的院墙与回廊,却望不到自己想看到的地方。
  白逸辰静坐半晌,勉强收回飘散的心神,重新拿起笔。可下笔的节奏依旧慢了许多,偶尔想起白日里,他的笔便不自觉地停下来,唇角微微勾起,转瞬又被理智压了回去。
  世风看在眼里,把头埋得更低了。
  白逸辰又强撑着坐了半晌,案头的公文依旧没有批完几份。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那点念头,起身吩咐世风:“随我出去走走。”
  出了书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脚步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不自觉地往揽月阁的方向去。
  等他自己意识到时,已经走到了揽月阁的院门外。
  院落静悄悄的,屋里灯火已然熄灭,唯有檐角一盏小夜灯,昏昏黄黄地亮着,将院门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看这光景,里面的人早已歇下了。
  白逸辰驻足在院门外几步开外,没有让世风通传,也没有上前敲门。他立在夜色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心底那点想见一面的念头翻涌上来,又被理智一寸一寸压了回去。
  伫立片刻,确认院内再无半点声响动静,他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折返书房。
  世风跟在身后,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低声问道:“王爷,您今日怎么了?”
  白逸辰脚步一顿,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