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窝夜话定计
  嘴上说着“睡吧”,可真等吹灭了煤油灯,两颗脑袋并排搁在硬邦邦的荞麦皮枕头上,谁也没睡着。
  墙角的铁皮煤炉里,顾凛给的松木劈柴已经引燃了六块蜂窝煤里的头两块。
  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炉门的小方孔映在土坯墙上,把屋里原本刺骨的阴寒驱散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暖烘烘的烤米粥余香。
  被窝里安静了不到两分钟,破棉被突然开始窸窸窣窣地往上拱。
  沈白露闭着眼听着旁边那动静,觉得整张木板床都在跟着轻微晃悠,忍不住偏过头睁开眼:
  “沈惊蛰,你属蚯蚓的?半夜三更在被窝里拱什么呢?”
  火光映照下,就见沈惊蛰正半撑着身子,一只手掀开粗布褂子下摆,另一只手跟揉面团似的,一个劲儿往自己腰腹和大腿根上捏。
  听见沈白露说话,沈惊蛰满脸困惑地停下手,压低声音嘀咕:
  “不是,刚才小七不是播报说我排出了水肿湿气、自动减重一斤吗?我这摸了半天,怎么感觉腰上这圈游泳圈一点儿没少啊?这一斤肉到底瘦哪儿去了?”
  沈白露借着微弱的炉火光,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她鼓囊囊的肚皮,慢条斯理地开口:
  “沈教练,有没有一种可能,一百五十五斤减掉一斤,相当于太平洋里舀出去一洗脸盆水,单凭肉眼和手感是测不出水位下降的?”
  她顿了顿,把被角往自己下巴底下掖了掖,幽幽补了一刀:
  “而且依我看,这减掉的一斤八成是瘦在你脸皮上了——毕竟刚才翻墙去后院借煤的时候,脸皮磨损比较严重。”
  沈惊蛰脸一黑,恶狠狠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挠她咯吱窝:“沈白露!你喝着我挑水换来的小米粥,吃着我省给你的卤鸡蛋,转头就人身攻击金主是吧!”
  只是那只大手刚伸到沈白露肋骨旁边,看着这丫头隔着羊毛衫都显得单薄如纸的小身板,沈惊蛰硬生生在半道刹住了车。
  算了算了。
  这七十八斤的早产脆皮法盲,万一她手劲儿没收住,一巴掌下去直接给干成肋骨骨裂,明天还得倒贴医药费。
  沈惊蛰憋屈地收回手,顺手从床尾摸过一只刚才拿炉上热水灌满、用旧毛巾裹了三层的玻璃酒瓶,小心翼翼地塞进沈白露冰凉的脚底板下面:
  “给,贫民版汤婆子,捂着脚。”
  脚心猛地贴上一团恰到好处的温热,冻了一整晚的寒气瞬间顺着脚底板散开了。
  沈白露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往热酒瓶上踩了踩,难得没再毒舌,声音柔和了几分:
  “谢了,沈教练。”
  “跟我客气啥,你要是冻出好歹来,谁给我当狗头军师?”
  沈惊蛰重新钻回被窝里,侧过身跟她面对面,借着火光看着沈白露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摩拳擦掌地压低嗓门:
  “军师,跟你说正经的。明天早上我五点半爬起来去把顾同志那口大水缸挑满,六点钟准时回来。等我回来,直接去前院一脚把西屋门踹开,把秦玉兰那个老妖婆摁在炕上揍一顿,逼她把户口本、工作名额和那六百块抚恤金全吐出来,咋样?”
  沈白露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现在就去拆房子的架势,叹了口气,伸出一根苍白纤细的食指,抵在沈惊蛰脑门上把她往后戳了戳:
  “收起你那套体院莽夫思维。”
  “怎么了?她先锁煤棚断咱们粮的,揍她一顿那叫正当防卫!”沈惊蛰不服气地小声抗议。
  “防卫过当是要负刑事责任的,沈同志。”
  沈白露开启了法考辅导班模式,条理清晰地给她掰扯,“你想想,秦玉兰在二号大院装了整整五年的贤惠后妈,平时见谁都三分笑。咱们以后还要在这个大院里长期生活,要是天没亮你去踹门打长辈,她只要往地上一躺扯着嗓子嚎一声‘继女行凶杀人’,全院四十多户不明真相的街坊出来看见她鼻青脸肿、而你壮得像头黑熊,你猜街道办和厂保卫科抓谁?”
  沈惊蛰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她现在这一百五十四斤的大块头,站在秦玉兰面前天然就像个施暴者,真动起手来有理也变没理了。
  “那你说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明天带沈柔去纺织厂顶我的班吧?”
  “当然不能。”
  火光映在沈白露苍白的小脸上,她唇角微微翘起一点狐狸似的弧度,招手让沈惊蛰把耳朵凑过来:
  “秦玉兰最看重什么?第一是她在二号大院经营了五年的贤妻良母名声,第二是她的宝贝闺女沈柔,第三就是瞒着你亲爸沈建国偷偷攒私房钱。所以明天早上,咱们六点不去找她,咱们等七点整!”
  “七点整?”
  “对,早上七点到七点半,是二号大院四十多户职工端着饭碗在院里吃早饭、推自行车出门上班的早高峰。”
  沈白露慢条斯理地数着手指头,“秦玉兰昨晚锁了煤棚,笃定我今天早上冻得起不来床、你忙着照顾我没空出门,她肯定会在七点钟左右带着沈柔去纺织厂劳资科探路。咱们现在的目标不能贪多——沈建国和秦玉兰还没离间开,要是直接硬抢六百块抚恤金,他们夫妻俩肯定抱成团死不认账。”
  她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饭要一口一口吃,羊毛要一把一把薅。明天早上咱们先在大院门口堵住她们,拿昨晚的煤棚铁锁和亡母遗物敲打秦玉兰,顺便在你那个好面子又抠门的亲爸心里扎上一根怀疑的刺,先逼秦玉兰吐出几块钱生活费和粮票给咱们救急!”
  沈惊蛰听得眼睛直放光:“先搅黄她们的算盘、收点利息,再慢慢挑拨他们两口子窝里斗?高啊沈大律师!那我明天早上干啥?总不能在旁边光站着吧?”
  “你任务重着呢。”
  沈白露拍了拍她的胖肩膀,一本正经地布置战术,“明天早上你负责物理堵门和气氛烘托。咱们定个暗号——在院门口对峙的时候,只要我掩着嘴咳一声,你就拎着挑水扁担往前逼近半步;我咳两声,你就把扁担往她脚尖前的青石板上狠狠杵一下,懂了吗?”
  “懂了!文攻武吓,一唱一和!”
  沈惊蛰乐得直搓手,觉得这波稳如泰山。
  两人头碰头在被窝里把明天早上的台词、站位和一步步薅羊毛的节奏核对得清清楚楚,直到炉火渐渐温吞下来,这才伴着窗外的风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