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俏军师戏糙汉
下午三点半，十月下旬的秋阳暖融融地照在二号家属大院后巷的老槐树上。
东偏房里，昨晚半夜借煤、今早五点又挑了八担水的沈惊蛰，吃饱大骨汤面后终于困劲上头，正裹着棉被睡得呼噜震天响。
沈白露不喜欢屋里午睡的闷气，便披着那件米白色旧羊毛衫，搬了只小马扎坐在后巷口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晒太阳。
小姑娘手里捏着一根干树枝，垂着长睫，慢条斯理地在脚边沙土上画着框架——左边写着“西屋樟木箱：户口本、接班通知书”，右边写着“秦玉兰私房钱与每月八元遗属补助”。
就在她用树枝尖在“秦玉兰”三个字上画了个圈时，巷子东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沈白露耳尖微动，脚尖极其自然地在沙土上一抹，瞬间把字迹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道乱七八糟的小猫抓痕。
她抬起头，顺着阳光看去。只见巷口逆光走过来一个身材极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
如果说后院的顾凛是一株清冷修长的霜竹，那眼前这个男人就像一柄刚出鞘的重剑——身高至少一米八八以上，宽肩窄腰，留着利落的寸头，眉骨高挺、鼻梁如削，一双黑亮的眼睛带着点桀骜不驯的野气。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斜纹布衬衣，袖口挽到手肘下面，露出小臂上充满爆发力的古铜色肌肉。
这人正是脱了保卫科制服、准备来“三句话套出小丫头老底”的保卫科副科长裴野。
裴野一拐进后巷，视线就锁定了坐在老槐树底下的沈白露，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来之前他只听说老沈家二闺女是个七十八斤的病秧子。可真站在三步外看清了，裴野才发现这小姑娘长得实在太精致、也太单薄了——宽大的旧羊毛衫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皮肤白得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握着树枝的手腕细得仿佛他两根手指头一用力就能捏断。
这就是顾凛怀疑“深藏不露”的调查目标？
裴野心底生出几分大男人欺负小弱鸡的心虚感，赶紧把平时在保卫科审讯时的凶悍气场收起来八成。
石桌旁，沈白露仰起巴掌大的小脸，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安静地望着走近的高大男人，心里却只用了三秒钟，就把眼前这人的底细看了个透彻。
这人走过来的步幅每一跨都精准保持在七十五厘米，站定后双脚与肩同宽、重心落于前脚掌，分明是早年退伍后依然保留下来的队列肌肉记忆。
再看他脚上穿的，是红星厂保卫科统一配发的黑牛皮劳保鞋，右手虎口有常年握持巡逻警棍留下的厚茧，腰侧衬衣还有一圈刚解下保卫科宽版牛皮腰带的横向压痕；而他走近的第一时间，眼神就下意识瞄向了她握着树枝的右手食指中节，以及她脚边刚抹平的那块沙土地。
沈白露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家伙，中午她才跟大姐说后院那位顾技术员疑心病重、肯定会找人摸底，没想到下午三点半，顾同志从厂保卫科摇来的外援就换着便装送上门了。
而且看这大个子连脚上的保卫科黑牛皮劳保鞋都忘了换、还一脸“你绝对看不出我是干啥的”的憨直模样，显然没打算跟她亮明真实身份。
沈白露心念电转，立刻定下了对策。
她中午不小心露了一手心算，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藏拙自保、打消顾凛的疑心。要是当面拆穿这人的保卫科身份，岂不是主动暴露自己观察力惊人、心机深沉？
对付这种直肠子的硬汉，最高明的办法就是看破不说破——顺着他的伪装演一个单纯怯弱、他说什么都信的小傻瓜，把他吊起来团团转！
就在这时，裴野清了清嗓子，走到石桌旁，努力摆出一副和善的邻家大哥模样，张口就编了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咳，那个......小妹妹，我是咱们厂后勤修缮班刚调来的木瓦工，姓裴。这不是快入冬了嘛，班长让我来二号家属大院后排转转，看看你们这几间偏房的屋顶漏不漏雨。”
后勤修缮班的木瓦工？
沈白露在心里暗笑——哪个木瓦工脚上穿崭新的保卫科黑牛皮劳保鞋、身上连半点白灰木屑都没有？
可她面上却半点聪明劲儿都没露出来，反而像受惊的小鹿似的眨了眨眼，没有丝毫怀疑地轻轻“啊”了一声。
小姑娘放下手里的干树枝，用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把单纯好骗又胆小怯弱的病秧子气场拉到满格，仰起水汪汪的杏眼怯生生看着他：
“原来是后勤班的裴大哥呀......”
见小姑娘连半点戒心都没有、她说什么就信什么，裴野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暗道顾凛果然是多虑了，这么单纯老实的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心机？
然而还没等裴野得意完，坐在小马扎上的沈白露突然微微红了眼圈。
她两只细白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小手紧紧攥住羊毛衫衣角，仰着苍白的小脸，害怕又委屈地小声问道：
“裴大哥，你突然来查我们东偏房......不会是因为今天早上我姐拧断了前院煤棚的铁锁，我后妈去厂后勤告了我们的状，后勤班要把我和我姐从东偏房赶出去睡大街吧？”
说着，小姑娘掩着唇虚弱地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羽毛：
“煤棚的锁虽然是我姐拧的，但是因为昨晚屋里没煤太冷、我心口疼得喘不上气，我姐为了救我才去拿煤的......裴大哥，我姐过两天还要去纺织厂上班，你们后勤班要是收房子惩罚，能不能只把我自己赶出去，让我姐一个人继续住在屋里呀？”
轰——！
原本还准备按步骤套话的裴野，看着眼前这个对他蹩脚谎言深信不疑、明明自己风吹就倒却还要主动替姐姐扛事被赶出家门的傻姑娘，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滚烫的热气加上骗了老实人的强烈愧疚感，毫无预兆地从他脖子根“腾”地窜了上来，顺着下颌线一路烧到了两个耳朵尖！
“谁、谁说后勤班要赶你们去睡大街了？！”
一米八八的退伍硬汉，这会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嗓门又急又慌：
“你们家后妈没来后勤告状！这房子就是给你们姐妹俩住的，谁敢赶你们走？！你别胡思乱想，也别哭！”